陆振华眉毛一挑：“管教如萍？她做了什么？”
王雪琴冷哼一声，将如萍拿着旧鞋去“接济”依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声音里带了火气：“老爷子，您说，这不是往依萍心口上捅刀子吗？我下午才说了要善待那孩子，她转头就去干这种事！还有李副官，”
她顿了顿，看向陆振华，“我刚在门口碰上他，又是那一套家里困难的说辞，想找依萍‘帮忙’。傅文佩还在旁边帮腔，说什么积德！”
陆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依萍确有亏欠，王雪琴今日的转变虽让他意外，但若真能弥补依萍，他乐见其成。如萍的行为，在他听来，确实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至于李副官……
“李副官家里，确实不容易。”陆振华沉吟道，“跟了我这么多年……”
“是不容易！”王雪琴立刻接口，语气却斩钉截铁，“可他的不容易，该找您，找公馆！依萍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自己尚且要靠家里接济，凭什么去负担老部下的家计？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陆家刻薄，让个小姑娘抛头露面去填窟窿！老爷子，依萍也是您的女儿，她的名声、她的前程，就不重要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点出了利害关系，又抬出了陆家的脸面和依萍的未来。陆振华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深明大义”、辞犀利的九姨太，一时竟有些陌生，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他重面子，更不希望家丑外扬，依萍若真被李副官家拖累出事，确实不好看。
“你说得对。”陆振华缓缓点头，“李副官的事，我会让人过问。依萍那里，就按你说的办。她该读书读书，该置办什么就置办，公馆出钱。”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抽噎的如萍，语气严厉了些，“如萍，你太不懂事了！以后多跟你妈学学，姐妹之间要友爱，不是施舍！回房反省去！”
如萍如蒙大赦，又觉委屈，哭着跑上了楼。尔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雪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打发走了儿女，客厅里只剩下王雪琴和陆振华。陆振华看着她，眼神复杂：“雪琴，你好像……变了不少。”
王雪琴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释然”：“老爷子，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看着依萍那孩子，想想她妈……过去是我眼皮子浅，只顾着自己这一房。现在想想，何必呢？都是陆家的骨血，和和气气的，不比整天乌眼鸡似的强？依萍有出息了，将来对尔豪、对如萍，不也是个帮衬？”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的转变，又投合了陆振华希望家族和睦的心思。
陆振华听了，果然面色缓和不少，甚至拍了拍她的手：“你能这么想，很好。这个家，是该有个明白人主持了。依萍的事，你多费心。”
“放心吧，老爷子。”王雪琴温顺地应下，心底却是一片冷然。主持？她不仅要主持，还要彻底掌控，为了她的依萍，扫清一切障碍。
回到自己房间，王雪琴卸下强撑的镇定，疲惫地靠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女人，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眼神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狠。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崭新的缎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钢笔郑重地写下：
“为依萍计：第一，落实依萍大学入学事宜（明日即办）。第二，霞飞路‘云裳’‘宝翔’等店铺打招呼，预留最新款式。第三，物色可靠女佣或陪伴（须谨慎，防傅文佩或李副官插手）。第四，留意何书桓动向（此人需远离）。第五……”
笔尖停顿，她想起依萍那双清冷又倔强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女儿的心，向着自己。
窗外，夜色更深。陆家公馆沉寂下来，但某些人的命运轨迹，已在王雪琴笔下，悄然转向。而弄堂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依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耳边反复回响着王雪琴那些霸道又诡异的话语，还有她对傅文佩和李副官毫不留情的切割。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王雪琴精致的卧房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交织着前世的狼狈与今生的谋划，以至于楼下隐约传来的吵闹声一入耳，她便骤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侧耳倾听，是尔杰尖利的哭闹声，夹杂着佣人阿兰小心翼翼的哄劝：
“小少爷，您多少吃一点吧，这牛奶是新送来的……”
“不吃不吃！我要吃杏花楼的杏仁酪！这个不好喝！拿走！”尔杰骄纵的嗓音刺耳地穿透楼板。
若在平时，王雪琴或许会皱眉，觉得儿子被惯得有些不像话，但也只是寻常烦恼。可此刻，在这重生的第二个清晨，“尔杰”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最恐惧的那把锁――魏光雄！
那个男人……尔杰的亲生父亲！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地牢里刺骨的阴冷和老鼠的o@声，陆振华那双失望暴怒到极致的眼睛，她被囚禁时的绝望……然后，是魏光雄带着人“救”出了她和尔杰，她一度以为那是唯一的生机，是爱情和亲情的救赎。
可结果呢？那个男人，卷走了陆振华几乎所有的家产，将他们母子带到台湾后便原形毕露，酗酒、赌博、对她动辄打骂，最后更是将她和尔杰弃如敝履！她王雪琴，堂堂陆司令的九姨太，最后落得何等凄惨的下场！而尔杰，她的儿子，在那样的环境下，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和疲惫。王雪琴猛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攥住了丝绸被面，指尖冰凉。不！绝对不行！这一世，她绝不能再和魏光雄有半点瓜葛！那个男人是毒蛇，是深渊，沾上一点，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