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尔杰的任性此刻在她听来,不再是单纯的孩童顽劣,而是前世悲剧的序曲,是连接着魏光雄那个噩梦的导火索!她必须立刻、彻底地切断这一切!
王雪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迅速下床,披上一件晨褛,拢了拢头发,对着镜子审视了一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努力调整出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表情,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餐厅里,果然一片狼藉。尔杰站在椅子上,正挥舞着小手打翻阿兰手里的牛奶杯,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梦萍在一旁不耐烦地翻着白眼,如萍眼睛还是红肿的,低着头默默吃着面前的东西,不敢出声。尔豪已经去报馆了。
“怎么回事?”王雪琴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让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尔杰看见母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王雪琴的腿,仰着小脸撒娇:“妈!我不要喝这个牛奶!我要吃杏仁酪!你带我去买嘛!”
若是从前,王雪琴或许会心软,或许会骂阿兰几句办事不力,然后顺着儿子的意思。但此刻,看着尔杰这张与魏光雄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她只觉得心底发寒,那仅存的一丝溺爱也被巨大的危机感碾得粉碎。
她轻轻但坚定地拨开尔杰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弯腰哄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牛奶必须喝。早餐就这些,不吃就饿着。杏花楼的点心,不是每天都能吃的。”
尔杰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一向最宠他的母亲会这样说话,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不许哭。”王雪琴的声音更冷了一分,眼神锐利,“陆尔杰,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为了口吃的闹得全家不安宁!你是陆家的小少爷,不是街上的泼皮无赖!再这样胡闹,今天的零用钱全部扣掉,玩具也都收起来!”
这番疾厉色,别说是尔杰,就连旁边的梦萍和如萍都惊呆了。母亲虽然有时严厉,但何曾对尔杰这样说过话?尤其是如萍,联想到昨晚母亲对自己的斥责和对依萍的维护,心头更是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和恐慌――母亲真的变了,变得好陌生,好可怕。
尔杰被彻底吓住了,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真的哭出来。阿兰也吓得噤声,连忙收拾地上的狼藉。
王雪琴不再看儿子,转身在餐桌主位坐下,对阿兰吩咐:“给他重新倒一杯牛奶,看着他喝完。以后小少爷的饮食,严格按照营养师的建议来,不许他挑三拣四。零用钱减半,那些华而不实的玩具,该收的收起来。”她要开始严格管教尔杰,不能让他养成前世那样无法无天、最后被人利用的性子。
她又看向梦萍和如萍,目光尤其在如萍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都吃饭吧。食不,寝不语,家里的规矩,都别忘了。”
餐厅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王雪琴机械地吃着早餐,味同嚼蜡。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如何彻底摆脱魏光雄。
那个男人现在一定还在上海,或许还在打着什么歪主意,想着靠她这个“陆司令的九姨太”捞好处。前世是她自己蠢,被他虚情假意和所谓的“刺激”迷惑。这一世,她必须主动出击,斩断联系。
首先,要弄清楚魏光雄现在的具体动向和盘算,但不能打草惊蛇。或许……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或者,制造一些“意外”,让他知难而退,离开上海?
其次,陆振华这边必须稳住。绝不能再让任何私情的把柄落到他手里。地牢的滋味,她死也不想再尝第二次。
对尔杰的管教必须更严,甚至……或许该想办法,让尔杰看起来更像陆家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痛,但比起前世的惨剧,这点痛楚必须忍受。
还有陆家的财产……王雪琴眼神一暗。魏光雄前世能卷走那么多,固然是他处心积虑,但何尝不是陆家内部管理混乱、陆振华对她过度“信任”(或者说忽视)的结果?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护依萍,也要暗中留意陆家的产业。那些钱,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依萍将来的保障,也绝不能再被魏光雄之流觊觎!
一顿早餐,吃得心思千回百转。放下餐具,王雪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陆家女主人模样。
“阿兰,备车。我上午要去国立音乐专科学校一趟,再去霞飞路几家铺子看看。”依萍的事,是她重生后最重要的正事,绝不能耽误。
至于魏光雄……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会找到办法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噩梦彻底从她和孩子们的生命里清除出去。
她起身离开餐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沉稳而决绝,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碎前世的羁绊与恐惧。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亮她半边脸,明暗交错中,那张曾经只会算计宅斗得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更为复杂深沉的谋算与孤注一掷的决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