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七月中旬的汉东,热浪从马路上升腾起来,把远处的高楼扭曲成模糊的影子。省委大楼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走廊里凉飕飕的,与外面是两个世界。宁方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文件夹已经批完了最后一页。
过了五十四岁生日之后,宁方远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知道自已在等一个电话,等了很多天,这些天他照常开会、批文件、下基层调研,面色如常,谁也没看出来什么。但路舟注意到了,这几天书记发呆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几秒,看窗外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几分钟。
手机响了,那个特殊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方远。”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宁方远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千万语,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想问,但没敢问。不是怕听到坏消息,是怕自已的急切显得不够沉稳。到了这个位置,沉稳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哪怕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能丢了分。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宁方远很熟悉,是老人家看穿了晚辈的心思之后才会发出来的,带着一点包容,一点调侃,还有一点心照不宣的了然。
“这段时间等得着急了吧?”
宁方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自嘲:“老领导,我说不着急,您肯定不信,我自个儿也不信。”
电话那头的笑声更大了一些,笑了几声,停了,然后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事情定下来了,刚开完会。你去任副总。”
宁方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宁方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按捺不住的激动压下去,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汇报工作,但他知道老领导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老领导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那您呢?老领导,您那边怎么样?”
“我?”老领导的笑声里带着一种豁达,那是一种把一切都看开了之后才会有的坦荡:“年龄到了,该退就退。不退占着位置,年轻人怎么上来?我没什么好说的,必须退下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郑重:“方远,你才五十四岁,未来还大有可为。”
宁方远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说了一句“谢谢老领导”。
电话挂断了。宁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天空。
宁方远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路舟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书记,您找我?”
宁方远没坐回办公桌后,而是站起身,走到沙发区,朝路舟招了招手:“来,坐下说。”
路舟愣了一下——书记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吩咐,平时不都是站着说完了就走了吗?他没敢多问,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了。
宁方远在沙发上坐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路舟。
“小路,你跟了我四年多了吧?”
路舟点点头,不知道书记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但不敢往深处想。
宁方远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离开了。”
路舟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攥紧。宁方远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你也准备准备,下去吧。我会给你要一个常委副市长的位置。”
“书记……”路舟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
宁方远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路舟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按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书记,您这次……是往上走?”
宁方远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路舟立刻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恭喜书记,恭喜您。”
宁方远摆了摆手,表情严肃了些:
“先不要外传。”
路舟立刻明白,郑重地点头:“书记放心。”
宁方远看了看时间,让路舟先出去,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那头传来韩雪松的声音。
“雪松同志,你过来一趟。”
“好,书记。”韩雪松没有多问。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韩雪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表情带着几分疑惑。宁方远招招手让他进来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那句话。
“雪松同志,我要离开了。”
韩雪松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