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潘璋怀里稳稳抱着一只粗陶坛子。
坛子虽有半人高,搁在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前,却显得玲珑袖珍,像捧着个酱菜罐子。
他边走边晃,坛子跟着轻颤,忍不住歪头问:
“军师,这坛里装的啥?”
“咋还一股子酒气往外钻?”
云凡瞥他一眼,心头好笑――坛口封得严丝合缝,这酒鬼鼻子倒比猎犬还灵!
他扬眉一笑:
“没错,是酒。”
“真是酒?”
潘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军师赏口尝尝?这香头儿……啧,勾得人舌根发痒!”
云凡笑着摇头:
“若剩得下,自然分你一盏。”
潘璋立马拍胸脯:“成嘞!”
“不瞒您说,自打当上军师亲卫,璋这嘴都快淡出鸟来了――整整十五天没沾一滴!”
云凡听了,含笑颔首。
这潘璋虽爱杯中物,却极守分寸,这些日子真没见他偷饮过半口。
这般自律如铁的人,日后能独当一面,岂是偶然?
要知道,让一个酒虫戒酒,比让马儿不嚼草料还难!
他缓声道:
“我这酒,你真想喝,可得悠着点儿。”
潘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放心!就这小坛子,我一顿干掉两坛,眼皮都不带眨的!”
云凡失笑摇头:
“错啦――此酒烈如刀锋,半坛下肚,你怕是要躺平喊娘!”
“我不信!”
潘璋瞪圆了牛眼,脖颈青筋微微一跳――男人被质疑酒量,哪能服气?
云凡只笑不争:
“不信?稍后寻个空档,让你舔一口试试。”
“眼下嘛,先办正事。”
潘璋闻,低头瞅了瞅怀中那只灰扑扑的坛子,心下嘀咕:
普普通通一只土坛,能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
云凡也不多。
这酒,实在没法细说――
它压根不是本地作坊所出,而是他亲手在柴火灶上烤出来的。
前世就爱折腾酿酒,穿来之后手痒难耐,顺手拾掇了几样简陋家伙事,便架锅蒸馏、掐头去尾、窖藏回甘……
工艺谈不上玄妙,但千载光阴沉淀下来的技法,碾压当下所有浊醪,毫不费力。
如今市面上的酒,清汤寡水,度数低得可怜,酒徒们只好抱坛狂灌;
可若换成他这酒,三五斤下肚不倒的,已是凤毛麟角。
一坛撂倒潘璋?轻而易举。
只是这方技艺,于他而,如同兵符印信,是绝不能外泄的底牌。
今日登门,正是为它而来――要跟陆家做笔大买卖。
不多时,两人已立在陆府朱漆大门前。
陆氏人丁单薄,门庭却阔气得很,门楣高耸,石阶齐整。
云凡刚驻足,潘璋便上前叩门通禀。
片刻,院内传来一声朗笑:
“哎呀,军师驾到,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话音未落,陆议已疾步而出,青衫未及束紧,发带微斜,神情却沉稳如松。
云凡本无朝廷官职,仅以刘备军师之名行走,陆议这般称呼,既合礼数,又显敬重。
云凡拱手含笑:
“叨扰了,是我唐突登门,不知伯可愿拨冗一叙?”
“方便!太方便了!”
陆议虽不过弱冠,谈吐却老练通达,侧身引路:
“请!请进!”
一路穿廊过院,他边走边扬声吩咐管家:
“快备酒席――贵客临门,不可怠慢!”
落座客厅,茶未及温,陆议便开门见山:
“敢问军师此来,可是有事需陆家效力?”
“实不相瞒,自舒县兵祸以来,族中凋零,人丁锐减,家底也薄了许多。”
“但军师若有差遣,陆家纵然倾尽所有,亦不敢推辞!”
云凡望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心底悄然一叹。
少年丧父,随叔父陆康赴任舒县读书,旋即被送往吴县避祸;
谁知刚抵吴县,孙策大军便围城两年,饥疫交加,族人十去其五;
如今主支只剩陆绩一个九岁幼童,孤伶伶坐在祠堂门槛上数蚂蚁……
正是这般风雨飘摇之际,陆议独自挺身而出,硬生生扛起陆家这副千斤重担,至今未曾塌陷分毫。
正因如此,寻常士子要到二十加冠才得赐字,陆逊却在十五岁那年,便已获“伯”之号。
强人之所以为强人,从来不在年龄,而在筋骨与胆魄!
眼下他一张口便点破陆家势微,若真存心求援,反倒难以下嘴――这份分寸拿捏,足见其城府深沉、进退有度。
云凡见状,唇角微扬,从容道:
“凡此来,非为求助,实为助陆家主重振门楣。”
“重振门楣?”
陆议眸光骤然一凝,旋即轻笑一声:
“军师此,未免太重了。”
“眼前情形,军师亲眼所见――”
“议尚未成丁,族中无一叔伯撑腰,满门皆是老病妇孺,何谈中兴?”
云凡不慌不忙,只道:
“伯莫急,我今日携一物而来,且请细观!”
潘璋立时会意,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起那只青釉酒坛。
陆议起身趋前,目光落在坛上,眉峰微蹙:
“此是何物?”
潘璋侧首望向云凡,得其颔首示意,当即掀开坛盖――
霎时间,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如浪涌出,直扑面门,沁人心脾。
“酒?”
陆议略显错愕。
潘璋却已猛吸一口,双眼骤亮,脱口惊呼:
“绝品!”
云凡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