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
雷建军到的时候,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了路两边,黑色的泥浆混着碎冰渣子,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他先去了陈半仙的药铺。
老头正在后院晒药材,一排竹匾子摆了半个院子,上面铺着切好的黄芪片和枸杞。阿元跟着来的,她站在药铺门口不肯进,鼻子皱了皱――里面的药味太冲。
“在外面等着,别乱走。”
阿元靠在门框上,长棍拄地,那姿势跟看门的差不多。路过的行人多瞅了她两眼,被她一双异色眼珠子瞪回去。
雷建军进了后院。
陈半仙听见脚步,头也没回:“又来卖参?”
“不是。上次那笔帐还差三十块,今天结了。”
“我记得是二十五。”
“三十。那五块是你答应给我留的陈皮,你没给。”
老头转过身,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你这后生,记性比我的算盘还清楚。”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三十块钱,一张一张数好递过来,又从药柜里翻出一小包陈皮搁在旁边。
“陈皮,补上了。下次别赖我。”
“谁赖谁还不一定。”雷建军收了钱,把那几张兔皮和一坛獾子油搁在柜台上。“这些你看看,能收就收。”
陈半仙翻了翻兔皮,捏了捏獾子油的浓稠度。“兔皮一般,两块一张。獾子油不错,跟上次一样,五块一罐。”
六张兔皮十二块,三罐獾子油十五块。加上那三十块的尾款,今天在陈半仙这里一共进账五十七块。
零碎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从药铺出来,雷建军带着阿元往北街走。福来饭庄还是那个灰砖门脸,门口的红辣椒串换了新的。
孙老板已经在二楼包间里了。
这回他没带跟班,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套看起来很专业的验参工具――放大镜、小秤、一块白绒布,还有一本翻到中间的参茸鉴定手册。
雷建军推门进去,把装参的桦树皮包裹放在桌上,解开草绳。
三棵参一字排开,放在白绒布上。
孙老板没说话。他拿起放大镜,从第一棵开始看。
看得很慢。
先看参体――形状、颜色、横纹的密度。再看须子――长度、数量、有没有断裂。最后用小秤称重。
第一棵看完,他放下放大镜,喝了口茶。
第二棵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雷建军看见了。
“这棵……”孙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三十年?”
“三十年打底。你看那横纹。”
孙老板又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那些细密的环形纹路。他的呼吸变重了,鼻翼一张一合。
“雷老板,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这种品相的野参,上一次见到还是七几年的事。”
“所以?”
“三百一棵的价,这第二棵,不合适。”
雷建军靠在椅背上。
“你出多少?”
孙老板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
“五百?”
“五百。另外两棵按三百算。一共一千一。现金,当面结。”
一千一。
比预期多了两百块。雷建军在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的去处了。
“成交。不过有个条件。”
孙老板的手顿在打开钱包的动作上。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供三到五棵这种品质的参。价格浮动,按行情走。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信息。”雷建军竖起一根手指,“你在市里开三家药铺,消息比我灵通。南边那些收参茸的大客户,谁出手阔绰,谁信誉好,谁是二道贩子――这些情况,你每个月跟我通一次气。”
孙老板推了推眼镜。
“你这是要绕开我,自己做?”
“没那个意思。你是我的固定买家,这不会变。但我手里的货不止人参,鹿茸、紫貂皮、熊胆――这些东西你吃不下,我得找别的渠道。你给我牵线搭桥,等于你也多了一层关系网。”
孙老板沉默了十几秒。
“行。但信息归信息,我不担保,出了事也不兜底。”
“公平。”
两人握手。一千一百块,孙老板从皮箱里数了两遍,码得齐齐整整推过来。雷建军没当面点,揣进怀里,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