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倒好,砸了门,骂了街,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啧,看来柱子这回是真怕了。”
张大妈站在自家门口,跟儿媳妇小声嘀咕,“以前有易大爷给他撑腰,他在院里横着走。现在易大爷进去了,他一个人,可不就得夹着尾巴?”
“那许富贵也不好惹啊,”
儿媳妇接话,“你没看他今天那架势?门一开,往那一站,话都没说几句,傻柱就蔫了。”
“所以说呢,”
刘大妈撇撇嘴,“这院里啊,风水轮流转。以前是易大爷说了算,现在许富贵两口子住进来,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议论声在暮色中渐渐低了下去,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关上,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那安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
后院,许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栓插好,把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一并挡在了外面。
屋里头,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几道忽大忽小的影子。
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筷,一碟咸菜、半碗剩粥,筷子横在碗沿上,显出一家人刚才吃饭吃到一半就被打断的仓促。
许家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谁也没动筷子。
许大茂坐在靠里的位置,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攥着拳头搁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刚从里头出来没几天,整个人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萎靡,可这会儿被傻柱这么一闹,那股萎靡倒是被怒气冲散了不少。
“爸,你刚刚就不该拦着我。”
许大茂梗着脖子,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几分不甘,“要我说,这丫挺的就欠揍!就一个人,咱还怕他了?现在易大爷可不在了,我看谁还能给他撑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怨气。
这么多年了,他在傻柱面前吃的亏还少吗?
小时候打架打不过,长大了吵架吵不过,每次都是他吃亏。
以前他爹妈不在院里住,没人给他撑腰,傻柱那边有易中海护着,他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易中海进去了,傻柱一个人,他许大茂还怕什么?
许大茂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拔越高:“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那傻柱在院里多横?仗着有易大爷给他撑腰,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打,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抬起过头?现在易大爷不在了,他刚从里头出来,啥情况都不了解,就该趁这个机会狠狠揍他一顿,给我解解气,让他以后见了咱绕着走!”
他说着,甚至站了起来,一副要往外冲的架势,好像只要许富贵一点头,他就能追出去把傻柱按在地上打一顿。
许富贵见状,眼神微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家儿子。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许大茂都急得跺脚了,他才把茶碗放下,抬起眼皮,看着许大茂,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这小子,少说两句。”
他的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真要是打起来闹起来,也麻烦。你才刚回来多久?难道还想再被关进去吗?”
许大茂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涨红,然后发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上。
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几分掩不住的恐惧。
他被派出所那边确实还是关了一段时间的。
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铁门一关,小窗一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虽说后来因为戴罪立功,判得轻了些,可要是再犯事,再被关进去,那可就真没人能救他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刚才那股冲天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可他还是不甘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许大茂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可那股子怨气一点没少:“那怎么办?爸,咱就干受这个气?被人家找上门来,砸咱家的门,骂咱家的人,以后在咱院里边还过不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富贵,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期待:“您是不知道,以前那傻柱在院里多嚣张。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打,有一次还当着全院人的面,把我按在地上揍,我脸上挂了彩,好几天没敢出门。那时候您不在院里,我找谁说理去?找易大爷?易大爷偏着他!现在好不容易您回来了,易大爷也进去了,正是收拾他的好时候,您怎么还拦着我呢?”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
这么多年受的气,像是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一旁的许母见状,也是坐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就是,老许,你听听,咱家大茂以前在院里受了多少委屈?咱之前是不在院里边住,不知道情况,确实没想到大茂受了这么多气。”
她顿了顿,又转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还有那个娄晓娥,也是的,真不是个东西。咱家当初和他们家怎么说好的?把她给娶回来了,也没怎么亏待着她吧?好吃好喝地供着,衣裳首饰也没少给,这么多年没生小孩也没怪她吧?结果呢?就因为咱家大茂犯了些个人问题的错误,她就直接把事情闹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广播喇叭都响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差点把咱们儿子都毁了!”
许母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提到娄晓娥,许富贵的眼神也闪了几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瞪了许母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过去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提了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婚已经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许母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可她的嘴还是撅着,脸上满是不服气。
许富贵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恼怒,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不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跟家里人商量,“娄晓娥也确实太过绝情了。怎么说都是两口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能把事情做这么绝呢?广播站一闹,派出所一来,全厂通报一贴,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亏得他当初答应娄家那么些事,把他女儿给娶过来了。
他在心里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当初娶娄晓娥的时候,谁不说是他许富贵高攀了?
娄半城的女儿,那是京城里头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一般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谁又知道,那光鲜亮丽的门第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道的算计?
许富贵虽说城府深,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此时听着自家媳妇和儿子诉苦这些,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他也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火气,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像是吃了一口夹生的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堵在嗓子眼里,噎得人难受。
他想起当年那桩婚事的前前后后,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当初娶那娄半城的姑娘,虽说看着是好事,许家攀上了一门贵亲,面上有光,可实际上呢?
公私合营的风声已经过来了,娄半城看着表面风光,家大业大,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可背地里呢?
那是未雨绸缪,多做准备。
他心里头清楚,风向要变了,家业保不住,儿女的出路才是头等大事。
他家又不止娄晓娥一个姑娘,大姑娘、二姑娘,还有儿子,哪个不需要安排?
把娄晓娥嫁到许家,不是看他许富贵有多本事,是看中了许家的成分。
工人家庭,根正苗红,在这年头,比什么万贯家财都金贵。
而他媳妇许母,作为娄家之前的下人,在娄家做了多年,做事得体、分寸,深得娄半城信任。
再加上他许富贵当初有着几分本事,在厂里也算是个能人,能说会道,会来事,这才入了娄半城的眼,将那娄晓娥给娶进了他们许家。
要说占便宜,他们家其实也没占多大便宜,甚至还担了一定的风险。
娄家的成分不好,资本家,这在当时就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娶了娄家的女儿,就等于跟娄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许家也得跟着淹死。
这些年来,他许富贵在外头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不就是因为这个?
可现在呢?
那娄晓娥拍拍屁股就走了,离婚手续一办,收拾东西回了娘家,留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
儿子坐牢了,名声臭了,工作也差点没了。
她倒好,拍拍手,干干净净地走了,跟许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许富贵越想越气,手指叩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大茂,那小子低着头,还在生闷气,脸上满是不忿和委屈。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许母,她坐在旁边,眼眶还红着,手里攥着那块擦过眼泪的手帕,指节捏得发白。
大茂现在是出来了,是没什么事了,可往后还要过日子呢。
他才多大,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可这年头,找媳妇容易吗?
成分要清白,人品要好,家里要没负担,还得人家姑娘愿意。
可现在大茂在外边的名声,广播喇叭都通报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谁家敢把闺女嫁给他?
许富贵想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