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狗奴才!”
正屋内,听着娄晓娥眼眶泛红、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在许家如何被刁难、被敲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娄半城原本疲惫的面容瞬间被狂怒所取代。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句骂声。
想当年,他娄半城呼风唤雨的时候,这许富贵两口子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他们娄家大宅里端茶倒水、伺候下人的狗腿子罢了!
当初要不是看中这许家老两口表面上装出的一副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模样,再加上他们花巧语、极尽逢迎地忽悠,他怎么可能昏了头,把如花似玉的亲生闺女下嫁给许大茂那个混账玩意儿?
结果可倒好!这才过去几年?
狐狸尾巴就全都露出来了!
先是许大茂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在外头沾花惹草、乱搞男女关系,闹得满城风雨,把娄家的脸面丢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两家都撕破脸离了婚了,女儿不过是回去拿回属于自己家的东西,这帮白眼狼居然还敢端起主子的架子,推三阻四、坐地起价,甚至还妄图私吞他们娄家的传家宝!
要不是这次去医院查了个底朝天,阴差阳错地捏住了许大茂那个小畜生不孕不育的死穴,今天这事儿,怕是根本就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娄半城气得背着手来回转圈,脸色铁青,“一窝子白眼狼,真是翻了天了!”
一旁的娄母听完女儿的遭遇,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
她一把将娄晓娥搂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哽咽:“娥子,这几年……真是让你受大委屈了!”
娄母这句话,包含着太多难以说的辛酸与悔恨。
这委屈,可不仅仅是今天去许家拿东西受的那几句辱骂。
回想过去这几年,就因为肚子一直没动静,女儿在婆家不知道受了多少明枪暗箭的挤兑。
甚至连他们做父母的,也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自己闺女身体不争气,在许家面前总觉得抬不起头,心里还觉得对不住人家老许家。
结果真相大白,到头来,有毛病的根本就是许大茂那个太监,是他们老许家这一窝子烂心肠的坏种!
这让娄母如何能不悔恨交加、痛心疾首?
靠在母亲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娄晓娥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了,她眼眶一酸,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但她还是抹了一把眼泪,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安慰父母:“妈,我都挺过来了……还好,只要这镯子平平安安地拿回来了,咱家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算是能落一半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了。”
是啊,提心吊胆。
这四个字,可以说是娄家近半年来最真实的写照。
作为曾经的商界巨头,娄半城那敏锐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虽然现在还没怎么样,但他已经从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动中,嗅到了一股危险气息。
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这段时间,娄半城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开始疯狂地收拢在外面的各种风险。
他不仅火急火燎地逼着娄晓娥去许家那个火坑把这只足以惹来杀身之祸的祖传镯子给挖回来,他自己更是忍痛割肉,将外面那些还在暗中经营的生意、铺子,该关停的关停,该变卖的低价变卖。
他甚至斩断了所有容易惹人注目的社会关系,生怕露出一丁点儿尾巴。
就连他们现在躲藏的这处不起眼的一进四合院,也是娄半城在早年间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悄悄置办下的一处狡兔三窟的暗产。
在外界所有的档案和明面上的关系网里,这套破旧的院子跟赫赫有名的“娄半城”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扯。
正是因为做足了这些断尾求生的隐蔽工作,他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老婆孩子悄悄搬到这里避风头。
可即便如此,只要那个贵重的镯子还流落在外面,尤其是落在许家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手里,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让他日夜难安。
如今,这颗地雷终于被拆除了,娄半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娄振华便阴沉着脸,领着妻女穿过略显清冷的院子,一头扎进了正房的屋子里。
这一进的小四合院统共也就三间正经屋子,换作之前的时候,这点地方连伺候起居的老妈子和长工都住不开。
可如今时局不同了,为了掩人耳目、不落人口实,娄振华早早地就狠下心,把家里边那些用惯了的下人都给遣散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了他们一家子在这儿避风头。
三人一进屋,娄振华便立刻转身拴死房门,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光亮。
他接过妻子递来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如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攥着娄家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玻璃种翡翠镯子裹在几层厚绒布里,随后撬开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将其深埋进了底下早就挖好的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娄振华直起略显佝偻的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长长地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沉声安排道:“老大和老二那边,这几天也收尾得差不多了。等他们哥俩把外头那些扎眼的摊子彻底盘出去、处理干净,咱们一家老小就在这院子里边老老实实地蛰伏下来,谁也不许出去抛头露面。”
娄家一共生了三个骨肉,老大老二都是顶立门户的男丁,最小的闺女就是刚刚离了婚的娄晓娥。
在这风向突变之前,娄家的那些大厂子、老铺面,一直都是老大和老二在跟前帮着老爷子打理。
只不过,因为最近这空气里飘着的火药味实在太浓,娄振华凭借着多年的直觉,察觉到了不对。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下死命令,让两个儿子在外边像疯了一样,不计成本地将手头的产业往外抛售,务必尽早撇清所有的干系。
听着老伴儿这番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语,一旁的娄母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疼与不甘。
她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老头子,你说……咱们一家子会不会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点儿?或许,没那么吓人呢……”
也难怪娄母心里头滴血。
这段日子,娄家往外处理的产业、铺子,那不可谓不多,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在割肉求生!
像现在这种急吼吼的抛售,根本没人敢接盘,哪怕是再值钱的聚宝盆,身家腰斩折现那都算是烧了高香的,多半的产业甚至是跳楼价、白菜价血亏甩出去的。
这么一番大折腾下来,娄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可以说是元气大伤,直接被活活扒了一层皮。
作为当家主母,看着真金白银就这么打了水漂,娄母的心里跟刀扎一样,怎么可能舍得?
见老妻这副舍命不舍财的模样,娄振华并没有发火,只是无力地苦笑了一声,重重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令人胆寒的深意:“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在这节骨眼上,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钱财那是身外之物,命要是没了,要那些个黄白之物有什么用?我有几个在上面手眼通天的老朋友……”
说到这儿,娄振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死死卡住了喉咙。
他眼底猛地掠过一抹极深的恐惧,烦躁地摆了摆手,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显然是忌讳到了极点,压根没打算在这个要命的话题上继续往下说。
但是,就算他没把话说透,娄母和娄晓娥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脊梁骨直冒冷气。
毕竟,到了“娄半城”这个只手遮天的层次,结交几个有大能量、能听到内部风声的大人物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光是从老爷子这讳莫如深、谈虎色变的态度,以及他连日来的雷霆手段就能看出来,眼下这绝对不是什么隔靴搔痒的小打小闹!
若不是真嗅到了什么不对劲,以他娄半城一辈子在商海里嗜血搏杀、锱铢必较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下得了这种壮士断腕、倾家荡产的狠心?
听了老伴儿这般交了底的掏心窝子话,娄母纵然心头还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也只得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将剩下的话连同满腹的担忧一起咽回了肚子里,不再语了。
一时间,这间拉着厚重窗帘、密不透风的正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地围坐在八仙桌旁,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能听见墙角那座老座钟“咔哒、咔哒”摇摆的单调声响,谁也不知道该在这个当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压抑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还是娄半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下深深嗅了嗅却没点燃,原本那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颓败面容上,一点点重新凝聚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不过话说回来,”
娄半城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子里犹如闷雷般回荡,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厉,“即便目前外头的风向不对,咱们娄家得夹起尾巴做人,但也绝不代表我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富贵和许大茂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竟然敢趁火打劫,这么作践、欺辱到我们娄家的头上,我娄振华要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我这半辈子就算白活了!”
说到这儿,娄半城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迸射出两道犹如鹰隼般锐利且阴毒的冷光。
是啊,他能在那兵荒马乱、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里白手起家,拼下“娄半城”这诺大的家业,靠的可不是烧香拜佛、心慈手软!
他绝不是什么任人欺负、随便踩踏的软柿子。
若是没有点雷霆手段和狠辣心肠,这么些年他早就在商海里被那些豺狼虎豹给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对付老许家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臭虫,他有的是招!
……
就在南锣鼓巷这边,娄家与许家为了一个镯子、一段隐疾而在暗地里剑拔弩张、互相算计的时候。
位于四九城另一头的红星轧钢厂内,却是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另一番景象。
对于大院里这两家腌h的恩怨纠葛,此刻正在厂里正常上班、满脑子都是技术图纸的王卫国,自然是半点风声都不知晓的。
当然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知道了,这事儿也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许、娄两家就算是掐得头破血流、狗脑子都打出来,那战火也绝对烧不到他王卫国这个厂里的红人身上去。
此时的王卫国,可是整个轧钢厂的焦点人物。
虽说他带领的攻坚科,已经极其出色地提前完成了部里面下达的、那个原本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季度生产任务的生产类改造。
但是,如今他手底下掌控着的攻坚科,早就借着这股东风,扩充成了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然大物。
这样一台高速运转的创新机器,自然不可能因为完成了一个阶段性任务就随便停下脚步,各项后续的优化和新项目的预研工作,仍旧在如火如荼地继续推进之中。
而且,因为前段时间攻坚科全体上下一心、攻坚克难,不仅奇迹般地将穿孔机给研制了出来,更是大刀阔斧地改良了整个轧钢厂的落后生产线路,让厂里的产量和良品率翻了着翻地往上涨。
这可是惊动了部里的大功劳!
为了这事儿,厂领导班子在办公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已经反反复复拉锯般地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了。
这天一早,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进厂办大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桌前烟雾缭绕,厂长季昌明红光满面地坐在最上方的首位上,手里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下方两侧,依次端坐着厂里大大小小的书记、副厂长以及各部门的关键领导,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如今在厂里炙手可热的攻坚科科长,王卫国。
今天这场高规格会议的唯一议题,便是正式敲定对攻坚科及王卫国本人的确切表彰事项。
“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
季昌明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且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自豪,在会议室里朗声回荡,“王卫国科长带领的攻坚科,这次可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不仅帮助我们厂完美地、超额地完成了部里下达的季度生产任务,更是让我们红星轧钢厂在兄弟单位面前狠狠地露了一把大脸!现经由我们厂委领导班子全体开会提议,决定对攻坚科下发以下集体奖励――”
季昌明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拔高了音量:“第一,单独奖励攻坚科劳动生产基金,一万块!第二,奖励各种面额的工业票,合计一百张!第三……奖励厂办农场特批的一头三百斤大肥猪!”
“嘶――”
随着季昌明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里,顿时整齐划一地响起了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尽管在座的厂领导们和各车间主任,在来开会之前心中多少都已经听到了些风声、有了点心理准备,可当真真切切地听到这几个重磅数字从厂长嘴里砸出来时,一个个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那眼神里止不住地往外冒着绿油油的羡慕嫉妒恨。
一万块啊!
那可是整整一万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万块简直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虽说这笔巨款是以“劳动激励生产基金”的名义发下去的,必须得要求攻坚科的同志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完成一定指标的生产任务之后才会分批次、按比例发放到个人手里。
可说破大天去,这毕竟是实打实地划到了攻坚科账上的肥肉啊!
只要人家好好干,这钱迟早是人家的。
像厂里其他的车间部门,眼红也没用,没有这一万块的指标,那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一万块的福利来!
至于说后面那一百张工业票,那更是看得在座众人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
在这个买根火柴都得要票的票证时代,国家的工业制造能力肉眼可见的匮乏。
有了这宝贵的工业票,那就意味着什么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些令人眼馋的“三转一响”好东西,攻坚科的人就可以不用排队、不用托关系,直接拿着票去百货大楼优先购买!
这在如今可是揣着钱都买不来的硬通货!
当然了,最最让大家伙儿喉结滚动、疯狂咽口水的,还得是最后那一项,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
这年头,三百斤的猪,那可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巨无霸、猪祖宗了!
虽说现在已经熬过了前几年的困难时期,大家饿不死了,可在这肚子里极度缺少油水的年月,在肉食方面的配给依然紧得要命。
就算是厂里的八级锻工,每个月能分到的那点肉票,也只够逢年过节的时候割巴掌大一块肉,全家老小打个牙祭、借点荤腥味儿。
现在倒好,直接拉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给攻坚科分了!
那厚实雪白的肥膘、那滋滋冒油的红烧肉、那一锅熬出来的白花花的猪油……
光是在脑子里这么一过,在座领导们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口水都快把衣襟给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