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是他搞出来的,车间是他管着的,甚至连部里的大领导都是冲着他来的!
在这红星轧钢厂内部,尤其是在这极其敏感、极其宝贵的无缝钢管配额的分配大权上,这位年轻的王副厂长,绝对拥有着不亚于季昌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一九鼎的绝对话语权!
想通了这一层,这五个厂长暗骂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拜庙却拜错了菩萨!
“哎呀呀,你看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一喝点好酒,这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了,光顾着跟老季瞎吵吵,倒把咱们今天最大的功臣给怠慢了!”
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反应最快,他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堆满了笑意。
他双手捧着酒杯,却又极其热切地盯住了王卫国:
“王副厂长!这老话说得好,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四九城的工业口能有今天这扬眉吐气的局面,全靠您带着攻关科熬出来的这些心血啊!刚才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季厂长面前交的实底、开出的那些条件,您也都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了。不知道……王副厂长您,觉得我们第一机械厂的诚意怎么样呢?”
“是啊是啊!王副厂长,您可是咱们工业界的指路明灯啊!”
赵厂长也不甘落后,赶紧将话茬接了过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我们农机厂可是肩负着全国千万农民兄弟的口粮问题啊!您看我们刚才报出的那个条件,还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吗?您给句痛快话,或者给个指示也成呐!”
“王厂长,您高瞻远瞩,这无缝钢管到底怎么分才能让好钢用在刀刃上,还得听您这位总设计师的意见啊!”
钱厂长和吴厂长也是连连附和,那一顶顶高帽子不要钱似的往王卫国头上戴。
就连最粗犷的孙长青,此刻也是搓着一双肥手,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看着王卫国:“王厂长,我老孙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机器,但我知道,搞技术的同志们最需要的就是补充营养!我刚才承诺的那些猪肉和特供指标,只要您一句话,明天天不亮我就亲自押车送过来!”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和期待,全都从季昌明那边,转移到了王卫国的身上。
其实,这五个老狐狸此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们刚才之所以像疯了一样,不惜把各自厂子里的内裤都当出去,开出那些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大出血的惊天条件,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这一次那区区两三吨的无缝钢管配额吗?
当然不是!
他们这是在做一笔极其深远、一本万利的长期投资!
因为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有王卫国这等人物坐镇,这红星轧钢厂在未来几年里,那绝对是要犹如大鹏展翅一般,一飞冲天、势不可挡的!
无缝钢管的产能现在是一个月十几吨的富裕,那以后呢?
等设备再升级、工人再熟练、或者直接扩建新厂区呢?
那产能绝对会成倍、甚至几何倍数地往上翻!
这无缝钢管,就是未来最硬的硬通货!
他们今天之所以如此不惜血本、甚至可以说是卑躬屈膝地来拉拢季昌明,尤其是拉拢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王卫国,图的就是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要今天他们能用这些重磅筹码,敲开轧钢厂的大门,和老季、和王卫国结下一层极其牢靠的“利益同盟”和“香火情”。
那么等到以后轧钢厂的产能彻底爆发的时候,他们这五家作为“原始股东”和“第一批战略合作伙伴”,以后的配额那还不得水涨船高、优先供应?
这才是他们今天彻底杀红了眼、如此下血本拉拢的根本缘故!
否则的话,就凭他们刚才报出来的那些夸张到极点的代价,他们把这些东西打包起来,直接拉到冶金部大领导的院子里去讨要,也绰绰有余能换来一批进口的无缝钢管了!
何必在这里看人脸色?
他们买的,不仅仅是钢管,更是红星轧钢厂和王卫国这个人的未来!
在这五双充满了极度渴望与算计的目光注视下。
王卫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面对这群年龄足够当自己父亲、且开出了天价筹码的大厂厂长的逼问和试探,王卫国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极其平和地迎着五人的目光,微微颔首,礼貌性地致意了一下。
随后,他的嘴角极其自然地勾起了一抹温和、却又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各位厂长,你们这可是太折煞我了。”
“我王卫国,说到底,就是个整天泡在车间里、满身机油味儿、只懂得对着图纸和钢铁敲敲打打的技术员。我的脑子里,装的只有齿轮、液压、公差和温度。至于这设备采购、厂际合作、物资置换、以及各兄弟单位之间的统筹分配……”
王卫国说到这里,极其巧妙地顿了顿,随后目光一转,极其自然、极其尊重地看向了一旁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季昌明,语气中充满了对领导的绝对服从与维护:
“在这方面,我确确实实是个外行,可以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咱们红星轧钢厂,有严密的组织纪律和明确的分工。技术上的难题,我王卫国责无旁贷,绝不退缩,但这涉及到厂级战略合作、关系到各位老厂长切身利益的大事,还是要看我们季厂长,他老人家怎么统筹安排、怎么说。季厂长高瞻远瞩,他做出的任何决定,就是我们攻关科的决定。”
皮球,再次被完美地踢回了季昌明的脚下。
此时的季昌明,端着小酒盅,眼皮微微下垂。
他看着面前这五个老家伙,也清楚,要是自己再在这里拿腔拿调地装深沉、继续卖关子熬下去,恐怕这几个老伙计的火爆脾气真得当场炸毛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真要把这帮人逼急了,拍桌子走人,那到时候万一让这到嘴的、堆积如山的肥鸭子给飞了,那他季昌明可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得不偿失、要哭晕在厕所里了!
“咳咳……嗯!”
想到这里,季昌明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仿佛是经过了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后、才勉强露出的笑意:
“我说你们这几个老家伙啊……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季昌明伸出手指,虚点着他们,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的调侃与感叹:“这条件嘛……刚才我也在心里替你们盘算了一下。听着……倒也还算是差强人意,勉勉强强够得上咱们坐下来谈一谈的门槛了。
不过啊,我还真是没想到,真没想到啊!你们这五个平时在我面前哭穷喊饿、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老抠门,私底下竟然藏得这么深!家底这么厚实!今天这要不是无缝钢管把你们逼急了,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大财主呢!”
听着季昌明这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里调侃,这五个人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反驳和互相斗嘴的心思?
他们现在急得浑身直冒虚汗,连心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厂长的脸面和其他的繁文缛节?
“哎呦喂!我的老季啊!季大厂长!老哥哥哎!”
李厂长急得直拍大腿,连连作揖,那表情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你就可怜可怜兄弟们吧!你可快别在这儿说风凉话、拿我们几个开涮了,行不行呀?我们这心都悬到嗓子眼,快要跳出来了!我们就想讨您一句准话,我们刚才砸出来的这些条件,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您就给个痛快话吧!再这么吊着,我们几个心脏病都要犯了!”
“是啊老季!你就别折磨我们了!”
“我们这可是把底裤都掏给你了啊!”
这五个人,此刻是又激动,又紧张,又警惕,五双眼睛犹如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季昌明的那张嘴。
而在众人那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灼热目光注视下,季昌明终于收起了所有的玩笑与调侃。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好!既然你们几个今天都把心掏出来放在这桌子上了,诚意确实算是做到了家,那我季昌明,今天也就不给你们这些老兄弟卖关子、兜圈子了!”
季昌明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这无缝钢管的特批配额,我季昌明今天做主,可以划给你们这五家兄弟单位!”
“轰!”
这句话一出,五位厂长犹如听到了天籁之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遏制的狂喜,甚至有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欢呼。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半秒钟。
“但是!”
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将他们刚才的狂喜冻结在了脸上:
“但是!这配额绝对没办法完全按照你们刚才狮子大开口所说的那个数量来给!”
季昌明伸出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严厉地分析道:“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刚才你们一个个跟抢劫似的,你老李一张嘴就是五吨!老赵也要五吨!老孙你要四吨!老吴老钱你们也要两三吨!这加起来都快二十吨了!你们真当我们轧钢厂的机器是摇钱树、随便晃一晃就能掉下管子来吗?
我刚才就说了,咱们现在的极限,那就是把工人们当铁打的用,一个月满打满算,也最多只能挤出十到二十吨的浮动余量!要是全按你们的要求给足了,那你们干脆把我们轧钢厂的高炉给拆了搬走得了!”
这五个刚才还急红了眼的家伙,听到这番训斥,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
是啊,他们刚才报价的时候,完全是出于抢夺资源的恐慌心理,确实是要得太狠了。
这蛋糕就这么大,五个人怎么可能分得下那么多?
于是乎,五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了老季,被直接踢出分赃的局外。
季昌明看着他们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知道火候已经彻底拿捏死了,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抛出了他早就和王卫国暗中盘算好的最终分配方案:
“所以,我们决定,这第一个月的无缝钢管自主配额,我们轧钢厂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总共拿出十吨的极限死额度,划拨给你们这五家兄弟单位!”
季昌明的目光在这五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也就是说,这十吨管子,就是你们这五家这个月能拿到的全部!至于怎么分……”
季昌明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十吨配额,如果是不按比例分,那这五个厂长今天非得在这包间里打个头破血流不可。
李厂长觉得自己拿出了三台机床理应多拿。
赵厂长觉得自己拿出了五万块钱加十辆拖拉机应该占大头。
孙长青更不用说,大肥猪的诱惑谁能比?
就在众人眼神闪烁、喉结滚动、准备再次开口为了这十吨的总盘子进行新一轮惨烈厮杀,甚至有些欲又止、想要拉帮结派的时候。
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快刀斩乱麻,堵死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行了!你们也都别在心里打那点小九九了!今天在座的,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出死力气的兄弟单位,我红星厂绝不厚此薄彼!我做主了,这十吨无缝钢管,你们五家,一家两吨!平均平分!一碗水端平,谁也别眼红谁,谁也别抢谁的!我老季这么安排,也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绝对的公平公正了吧?!”
“一家两吨?平分?!”
这个极具魄力且毫无偏袒的分配方案一出来,五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两吨的配额,虽然远远达不到他们刚才狮子大开口的期望值,但也确确实实是一笔极其庞大、足以解决各厂燃眉之急的救命资源了!
更重要的是,“平分”这个决定,直接掐死了他们内部为了份额而互相厮杀、互相抬价的恶性竞争,让他们每个人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至少,自己拿到手的,绝不比别人少!
“老季,仗义!”
李厂长第一个竖起了大拇指。
“季厂长这碗水端得平,我们没二话!”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点头,虽然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未能独吞的遗憾,但这已经是当前局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完美的结果了。
看着众人接受了这个分配方案,季昌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但他可不会忘了今天这场鸿门宴的终极目的。
狠狠地薅羊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的狡猾笑容,随后继续说道:
“既然配额减了,我季某人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吸血鬼。你们刚才开出的那些天价条件,我也就不忍心收你们那么多了!”
季昌明装出一副极其大度的模样,大手一挥:
“这样吧,你们刚才各自报出的那些换取三五吨的夸张筹码,回去之后,就各自按照‘两吨’钢管的实际比例,给我折算下来!
我只要你们折算后的那些设备、资金、物资和肉食!然后,直接派车拉到我们红星厂的仓库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样?老哥哥我够仁义了吧?”
听到这话,五位厂长在心里飞快地将自己刚才爆出的天价筹码按照两吨的比例打了个折。
虽然折算下来,依然是一笔能让他们肉疼好几天的巨大放血,但比起刚才那种倾家荡产般的豪赌,这已经是让他们感到如释重负、甚至有一种“赚到了”的错觉了!
“没问题!我回去马上安排机床装车!”
“那肉联厂的特供后臀尖,我老孙明天按比例绝对不少你一两肉的送过来!”
一时间,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恢复了那种皆大欢喜、极其热烈的状态。
就在众人端起酒杯,准备为了这笔双赢的交易干杯庆祝的时候。
“老伙计们!眼光要放长远啊!这两吨管子,那只是个毛毛雨的开胃菜!你们想一想,有我们王卫国副厂长这等同志坐镇,咱们红星轧钢厂的技术改良能停得下来吗?”
季昌明的声音极具蛊惑力,在包间里久久回荡:“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也把甜头放在明处!若是咱们这第一个月的磨合能够合作得好,你们物资支援得给力。等以后咱们轧钢厂引进了新设备、生产力再次迎来大跃升、突破两百吨、三百吨的时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