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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杨青山家,在村子正中央,算是村里为数不多还能看出点“体面”的院落——至少院墙完整,三间土坯房虽然旧,但屋顶的瓦片还算齐全。院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漠泉村村民委员会”,漆字剥落得厉害。
陈墨到的时候,老村长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修补一个破了的柳条筐。他快七十了,瘦得像根老柴,背驼得厉害,脸上纵横的皱纹像是被风沙一刀刀刻出来的。但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睛,偶尔抬起时,依然有着老军人特有的锐利。
“杨爷爷。”陈墨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村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停:“墨娃子?真是你。听你爸说了,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回来好。”老村长放下柳条,拿起旱烟袋点上,吧嗒抽了一口,“你爸嘴上凶,心里其实高兴。昨晚还来我这坐了半宿,一根接一根抽烟,不说话。”
陈墨心里一酸。
“来,坐。”老村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找我有事?”
陈墨坐下,没有绕弯子:“杨爷爷,我想承包村北那五百亩沙荒地。”
“噗——”
老村长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顺过气,他瞪着陈墨,像看一个疯子:“你说啥?承包?北沙梁?”
“是。”
“你要那地方干啥?那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我想试试治沙。”陈墨平静地说,“用科学的方法。”
老村长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墨娃子,你在外面读了大学,学了本事,这很好。但治沙……不是画图纸。那是要跟老天爷抢饭吃,要流血淌汗,要砸钱砸时间,最后还可能啥都落不着。”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村长忽然提高声音,旱烟锅在石凳上重重一磕,“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少钱吗?你知道种一亩梭梭要多少苗、多少水、多少人工吗?你知道一场沙尘暴过来,你一年心血就全白费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里有痛楚,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陈墨没有退缩,反而迎上老村长的目光:“杨爷爷,您说的这些,我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我可以想象。我回来之前,查过资料,研究过案例,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从随身背着的旧书包里,拿出一摞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材料。那不是打印的,全是他手写的笔记、手绘的示意图、剪贴的图片,甚至还有他用彩色铅笔绘制的规划草图。
“这是咱们村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地貌分析……这是地下水位历史数据变化图……这是几种适合咱们这里初期种植的耐旱植物特性对比……”
他一页页翻给老村长看。那些图纸画得很认真,数据标注清晰,虽然有些专业术语老村长未必懂,但能看出花了极大心思。
老村长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成审视,最后停留在一张手绘的“漠泉村生态恢复分期规划图”上。
图上,从村北沙荒地开始,用不同颜色的箭头和区块,标注了第一阶段(1-3年)的治理步骤:以一口中心井为原点,向外辐射铺设草方格沙障,分区分片种植梭梭、沙棘、花棒等先锋植物,逐步构建防护林带,同时规划了小片试验田、苗圃和未来可能的生态旅游路线。
“这是……你画的?”老村长的声音缓和了些。
“嗯。我在大学主修城市规划,辅修了生态学。这些都是根据咱们村的实际情况做的初步设想。”陈墨指着图纸,“杨爷爷您看,这里,我标注了一个可能的浅层地下水点位。根据地形走势和地质资料分析,这片区域历史上曾有古河道经过,虽然表面干涸,但深层可能仍有残留水脉。我想先在这里打一口试验井。”
老村长盯着那个点位,手指在图纸上摩挲,久久不语。
陈墨继续说:“启动资金,我有一点。大学四年攒的奖学金、助学金,还有实习工资,总共不到三万块钱。我知道这点钱对于治沙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可以买第一批最便宜的树苗、草籽,租用最简单的打井设备,支付最初几个月的人工——如果我雇得到人的话。”
“至于人工,”他顿了顿,“我希望前期能发动村里还留着的乡亲,以自愿参与、工时记账的方式加入。我打欠条,承诺将来项目有了收益,优先加倍偿还工钱。如果失败了……这些欠条,我用以后一辈子的工作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