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记-0100。”她念给秦奶奶听。
“编号记-0100。”她念给秦奶奶听。
秦奶奶点点头。
“还有九双呢,”她说,“不在篮子里,都送出去了。”
苏瑾在备注栏写:刘玉芬,漠泉村村民,2026年11月向城市记忆档案馆捐赠第十双虎头鞋。其余九双已赠予社区新生儿,名录附后。
她请秦奶奶按手印。
老人把拇指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用力按在登记卡右下角。
指纹是漩涡型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苏瑾把卡收进档案夹。
“我给您念一遍捐赠人姓名。”她说。
“刘玉芬。漠泉村村民。”
秦奶奶听着,没说话。
她低下头,从竹篮里取出一块新鞋面。
第十一双。虎头还没绣。
但她知道送给谁——小周说的那个龙凤胎,女娃。
下午四点,苏瑾离开。
秦奶奶还坐在窗边。
秦小云在厨房煮粥,砂锅盖边缘溢出白色蒸汽,和窗外的暮色融成一片。
张悦送来的练功服叠好放在床头。
手机支架还搁在茶几上,明天要继续录眼睛的绣法。
竹篮里,第十一双鞋面绷在竹圈上,等着第一针。
秦奶奶拿起针,对着光穿线。
线头在唇边抿了一下,捻细,穿过针鼻,拉出一截。
她没急着下针。
只是看着那片空白鞋面,看了很久。
窗外,槐树枯枝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被夕光拉长。
她想起六十三年前,自己十三岁,娘教她绣第一朵花。绣坏了三块布,第四块勉强成了形,娘说“还行”。
那朵花她绣了六十年,越绣越不像花。
后来她不绣花了。绣老虎。
老虎比花好。老虎不怕绣歪。
针落下。
第一针,虎鼻。
小芽是五点多来的。
苏瑾在门口等陈墨来接,她趴在车窗边,忽然问:“秦奶奶家是不是这栋?”
苏瑾说:“是。”
小芽自己拉开车门,跑过去,敲了三下。
秦奶奶来开门,手里还捏着针。
小芽仰着头。
“奶奶,您今天绣什么?”
秦奶奶低头看她。
五岁半,穿藕荷色棉袄,头发扎两个揪揪,揪揪上系着红绒绳。
“老虎。”她说。
小芽踮脚往里看。窗台上绷着鞋面,才绣了鼻头和两只耳朵。
“老虎不是黄色的吗?”
“嗯。这只还没上色。”
“嗯。这只还没上色。”
“那它怕疼吗?”
秦奶奶没听懂。
小芽指着针:“扎进去的时候。”
秦奶奶想了想。
“布不怕疼。”她说,“老虎也不怕。”
小芽点点头。
她没说要学。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秦奶奶落了三针。
然后陈墨按了一声喇叭。
她跑回车上,扒着窗户往后看。秦奶奶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针,没有回去。
“爸爸,”小芽说,“秦奶奶的老虎是笑着的。”
陈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嗯。”
“老虎为什么要笑?”
他想了想。
“怕小朋友害怕。”
小芽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怕老虎。”她说,“老虎对我笑,我就不怕。”
十二月一日,周四。
苏绣工坊的传承课第一堂。
来了七个人。张悦,林晚,工坊的老学员,还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二女生——她认出了秦奶奶,是槐树下写作业的那个。
秦奶奶坐在窗台边,阳光斜照在竹圈上。
她绣虎须。
七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
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咻,咻,咻。
半小时后,秦奶奶把鞋面翻过来,收线,打结。
她抬起头。
“会了吗?”
七个人互相看看。
“没。”张悦老实答。
秦奶奶点点头。
“下周再来。”
她把鞋面放回竹篮,扶着桌沿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
“线要选三股,太粗显笨,太细没筋骨。针脚长一分太松,短一分太密。多练。”
她推门走了。
七个人还坐着。
阳光还斜着。
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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