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魏逆生此神态,陈绍硬是不敢再接答话。
……
魏逆生转身,向书吏一伸手:“三册。”
书吏忙递上三本:田册、丁册、粮册。
魏逆生一面翻,一面道:“陈大人,你府里的粮册,记这庄子三十六户。”
“是。”
“丁册上,这庄子的丁,是四十一名。”
“是。”
“田册上,这庄子的地,是二百一十顷。”他抬起头
“可田里的人,我一眼望去,不止百人。”
陈绍额上又见了汗,道:“这些人……佃户、雇工、流民,不入册的。”
“不入册的人,吃什么?”
“这……”
“册上有名的,田里没有,田里活着的,册上无名。”魏逆生将三册合上,声音低了下去
“陈大人,这三册一对,对出来的是田,还是人?”
陈绍垂首,不敢答。
……
魏逆生又走了几步,立在田埂上。
日头正烈。
田渠里,水光白花花地晃眼。
可水,只流在庄子的上田
远处的下田,禾苗卷着叶,土裂着口子。
魏逆生指了指那裂口的田,道:“那一片,是谁家的?”
陈绍道:“是……是民田。”
“民田没有水,庄子的田有水。”魏逆生道
“陈大人,这一渠水,是谁分的?”
陈绍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下官……失察。”
魏逆生没再追问。
崔福凑上来,压着嗓子道:“大人,那管庄的……”
“拿他一个,脏了手。”魏逆生道:“记下他主子的名字。”
崔福应了一声,退后一步,把田埂上那几个庄院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
此刻,魏逆生望着这一望无际的田,缓缓道:“私田吗?”
陈绍在一旁,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先是一松,又是一紧。
“尚且不是军田。”魏逆生望着那片田。
这满地的私田,已把一个个人,写成了“不入册”的数字
那卫所册上的军田,又该是什么模样?
……
“陈大人。”
“下官在。”
“这些私田的册子,府衙里都有?”
“有……有的。”
“回去,一本一本,搬到我行辕来。”
“大人,这私田之事,恐非钦差所辖……”
魏逆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本官今日,不是以钦差的身份,来查你的私田。”
“本官问你:他们,还算不算大周的百姓?”
陈绍伏在鞍上,半晌,才挤出一句:“算……算的。”
“算的,就好。”魏逆生道
“那就把册子,搬来。”
……
再往前,便是卫所的军田了。
崔福低声道:“大人,韩指挥使还在前头候着。”
魏逆生翻身上马,望了望前头那片田,又望了望身后这一片田,道:“今日,先到此处。”
“传话给韩彪:让他候着。”
“是。”
……
日头偏西,一行人往回走。
魏逆生走在前头,一路无话。
崔福跟在后面,也破天荒地没有多嘴。
只有陈绍,骑在青骡上,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数着路边的石子。
.....
回到行辕,天已黑透。
入夜后不久,府衙的册子便一车一车送来了。
书吏们抬了十几趟,一摞一摞码在廊下,高过人顶。
陈绍亲自押着最后一趟来,站在阶下不肯走。
“陈大人,请回吧。”崔福道:“大人今日乏了。”
陈绍朝堂上望了一眼。
灯影里,魏逆生背着手,正看着那堆册子。
“下官……明日一早,来听大人吩咐。”
“不必。”魏逆生没有回头
“册子送到,就没有陈大人什么事了。”
陈绍脸色一僵,躬身退了出去。
……
屋里静了。
魏逆生站在衣架前,解开领扣将绯袍脱下,挂在架上。
崔福端茶进来,怔了一怔:“大人,明日还要见韩指挥使,这袍子……”
“挂一挂。”魏逆生道
“穿了一天,让它透透气。”
崔福不敢再劝,放下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合,屋里就只剩一盏灯、一堆册子,和那领绯袍。
魏逆生没有坐下,只看着挂着的袍子。
“册子堆得比人高,人间的事,比册子还多。”
“长太息以掩涕兮......”魏逆生闭上眼睛
“哀民生之,多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