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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芳姐的底牌(第670 -671天)

食堂里人不多。

放风时间还没结束,只有几个提前回来的老弱病残,坐在角落里打盹。她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被风吹弯的枯草。

钱串子走到打饭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擦得锃亮,不锈钢台面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灯,案板上摞着一叠不锈钢饭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银色的墙。

苏凌云的饭盒是哪个?她不认得。

她看见了饮水机。绿色的,靠墙放着,塑料外壳上蒙着一层薄灰,上面贴着一张纸,白底黑字:“节约用水”。纸张边角翘起来,被蒸汽熏得发黄。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排搪瓷缸子,每个缸子底部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模糊了。

钱串子记得苏凌云在罐子做了记号――0749。她找到了那个缸子。搪瓷缸子,白色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像一颗掉了牙的嘴。她把缸子拿起来,看了看缸底那四个数字,又放回去。

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像冬天喝了一肚子凉水,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

出了食堂,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四点多钟,光线就软了,黄了,像泡淡了的茶水。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放风场的另一头,几乎要够到那棵老槐树。

钱串子走在自己的影子上,一脚一脚踩过去,仿佛要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踩进地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脚自己带着她走。她走过放风场,走过水房,走过一排排关着门的车间,最后走到了折叠区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堵墙,灰水泥砌的,墙皮起了壳,一片一片翘着,像老人的皮肤。墙上刷着“改造自新”四个大字,红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子,笔画残缺不全,“改”字的左边已经看不清了,“新”字只剩半边。夕阳把那四个字染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她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水泥墙粗糙冰凉,硌着她的后背,但她没有动。她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纸包在内衣暗袋里硌着她,硬硬的,小小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棱角。

那是小鹿给她的纸包。小鹿说是老鼠药,让她放进苏凌云的缸子里。

她想起了女儿的脸。圆圆的脸,白白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两个酒窝,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她想起女儿隔着玻璃叫她“妈”,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因为女儿答应过她不哭。她想起自己说“妈很快就出去了”,女儿点了点头。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堵墙。“改造自新”四个大字在夕阳里变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像那个跳楼女人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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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干区里,苏凌云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杂志,没有翻。她在等。

钱串子从门口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把手伸进内衣暗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那个纸包被她攥了一路,从折叠区到烘干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体温把它捂热了。她把它掏出来,纸包已经被汗浸透了,报纸软塌塌的,裂缝比刚才更大了,从那条缝里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磨碎了的骨灰。

她把纸包放在长凳上,放在两个人中间。就那么小小的一坨,躺在灰扑扑的水泥长凳上,像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苏凌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烘干区里显得很响。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苍蝇趴在脑门上。

钱串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干又涩:“老鼠药。”

苏凌云没有动。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小鹿让我放在你的饭里。”钱串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让你拉肚子,上不了工,被关进医务室。”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烘干区明明很热,墙角的暖气片烧得吱吱响,空气里弥漫着蒸汽和洗衣粉的味道,但她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看着苏凌云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就像钱串子刚才说的不是“老鼠药”,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苏凌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纸包。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钱串子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她把纸包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纸包里面的粉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碎了一片枯叶。

她盯着那个纸包,盯了很久。灯管的白光照在纸包上,把那些皱褶照得一清二楚,报纸上的铅字被汗水洇湿了,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墨迹。

钱串子不敢呼吸。

“她让你什么时候动手?”苏凌云终于开口了。

“没、没说。”钱串子的声音在抖,连带着下巴都在抖,“让我找机会。”

苏凌云把纸包放回长凳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一个鸡蛋。

“你回去告诉她,”苏凌云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药已经下了。”

钱串子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凌云,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苏凌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她刚才说的是“你回去吃晚饭吧”一样平常。

“可是――”钱串子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她张着嘴,舌头像被冻住了,“可是药还没――”

“没有可是。”苏凌云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钱串子的脑壳里,“你照我说的做。”

钱串子沉默了几秒。她盯着长凳上那个纸包,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老鼠药。那是老鼠药。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被药死的老鼠,四脚朝天躺在墙角,嘴边有一摊白沫,眼睛半睁着,苍蝇在眼眶里爬。

“那药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苏凌云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再次拿起了那个纸包。这次她没有掂,没有看,而是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包的一角,轻轻一撕。

嘶――很细很细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纸包被撕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涌出来,细细的,纷纷的,像冬天第一场小雪。苏凌云把纸包举到嘴边,仰起头,将那条裂缝对准自己张开的嘴唇。

钱串子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看见那个纸包倾斜,看见灰白色的粉末像一条细细的瀑布从裂缝里流出来,落在苏凌云的嘴唇上,沾在她干裂的唇纹里。她看见苏凌云合上嘴唇,鼓动腮帮,嚼了嚼――

“不要!”

钱串子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凳子倒了,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烘干区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她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死人,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撕扯的树叶。

“你疯了?!”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疯了!那是毒药!你会死的!你――”

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毫无征兆地,像决了堤的水。她看见苏凌云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结上下一滚,咕咚一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钱串子的心口上。

苏凌云咽下去了。

她把老鼠药咽下去了。

钱串子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她伸出手想去抓苏凌云的胳膊,想掰开她的嘴,想让她吐出来,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毒药已经进了肚子,已经开始融化了,已经开始往血液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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