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完成第八千七百六十次脉动时,“张起灵”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即起身。
只是将右手平伸在身前,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弯曲。
这个动作重复了六年。
每次脉动结束都会做一遍,像某种仪式,也像确认身体状态。
骨骼完好,关节灵活,肌肉绷紧时的力量感依然充盈。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侵蚀力。
除了记忆在叠加,身体几乎停在六年前跨入青铜门的那一刻。
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响。
“张?启灵”也站起了身。
两人走到石柱前,伸手按上。
脉动传来,比五年前更急促了些,但力道依旧稳定。
松三成的状态没变。
可那股从深处透出的压抑感,明显厚重了。
“快了。”
“张起灵”收回手。
“嗯。”
“张?启灵”走向石柱背面摘取蘑菇。
第六年的蘑菇形态又变了。
暗紫色几乎褪尽,转为一种沉郁的暗金色。
菌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类似石柱上眼睛纹路的螺旋状纹路。
摘了十来朵,走回来,对半分。
这次“张起灵”没做蘑菇糊。
他从石柱根部接了半钵清水。
将蘑菇整朵放入,指尖在钵沿轻叩三下。
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波纹。
暗金色的菌菇在水中缓缓旋转。
几缕极淡的金色丝絮从菌伞边缘析出,溶于水中。
静置片刻,水色变成剔透的淡金。
他端起石钵喝了一口。
水入口清冽,咽下后喉间有细微的暖流回荡。
比糊状物更易吸收,能量感也更纯粹。
这是半年前“张?启灵”试出来的法子。
用某种韵律震动清水,能更好地激发蘑菇内蕴的能量。
“张?启灵”学着他的动作,也喝了自己的那份。
早餐结束。
两人几乎同时侧头,看向石柱侧面那道裂缝。
裂缝已有两指宽。
边缘粗糙,像被巨力撕开。
此刻,裂缝深处正传出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不似心跳,更像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门后缓慢地、固执地撞击着屏障。
“来了。”
“张起灵”说。
“这次不一样。”
“张?启灵”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撞击声停了。
死寂持续了约十秒。
裂缝猛地向外鼓胀。
暗红色的雾气狂涌而出。
但这次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急速收拢、凝聚。
雾气翻滚扭曲,勾勒出粗略的人形轮廓。
接着凝实、固化。
一个“人”站在裂缝前。
身高接近两米,躯体粗壮。
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缝隙中透出暗红的光。
它没有头发,五官模糊。
只有两个深深的眼窝,里面跳动着两簇暗红的火焰。
身上套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甲胄碎片。
右手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近乎门板宽的巨剑。
它站在那儿,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缓缓转动那颗丑陋的头颅。
眼窝中的火焰扫过石柱,最后停在“张起灵”和“张?启灵”身上。
一股沉重、阴冷、带着血腥锈蚀气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张起灵”评估着对方。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些脆弱的影子或低等生物。
这东西有实体,有武器。
散发出的能量波动相当凝实,约莫有他们目前被封印限制下六成左右的实力。
“张?启灵”向前踏了半步。
挡在“张起灵”身前半步。
“我的。”
他说。
右手向后探去,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张起灵”没反对。
只是微微颔首,向侧后方退开三步。
让出空间,目光锁定那东西。
僵尸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
只是简单地将拖在身后的巨剑抡起,由下至上,一记干净利落的上撩斩。
动作不快,但力量感骇人。
锈蚀的巨剑割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直劈“张?启灵”中线。
“张?启灵”没躲。
在巨剑撩至最高点,将落未落的瞬间,他动了。
左脚为轴,身体侧旋。
巨剑带着腥风贴着他的胸前掠过。
同时,他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
没有绚烂的刀光。
只有一道沉黑的、仿佛能将周围暗红光线都吸进去的笔直轨迹。
刀锋切入僵尸右肩与颈部的连接处。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类似朽木断裂的“嚓”声。
僵尸抡剑的动作僵住。
它那颗狰狞的头颅微微歪斜。
颈侧出现一道平滑的黑色切痕。
眼窝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张?启灵”已收刀。
后退一步,刀尖斜指地面。
一秒钟的静默。
僵尸的头颅缓缓滑落。
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无头的躯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青灰色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龟裂,化作一滩暗色的粉尘。
那把巨剑也寸寸碎裂,散落一地。
从僵尸挥剑,到身首分离,不过三息。
“张?启灵”甩了甩刀,归鞘。
走到那滩粉尘前,用脚尖拨了拨,确认再无动静。
“弱。”
他说。
“嗯。”
“张起灵”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粉尘。
粉尘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
混乱、暴戾,与封印同源,但更驳杂。
“门后的‘练兵场’,开始放像样的东西出来了。”
“张?启灵”看向裂缝。
撞击声没有再响起。
裂缝中涌动的暗红雾气也平复下去。
仿佛刚才那具僵尸从未出现过。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门后的存在在试探,在评估守门人的实力。
今天能送出一个六成实力的。
明天、后天,就可能送出更多,或者更强。
“张起灵”站起身。
走到石柱前,再次将手按上去。
闭目凝神,仔细感应封印的每一丝波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三年。”
他说。
“最多三年,封印会从‘松三成’滑向‘松四成’。”
“到那时,门就守不住了。”
“张?启灵”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到他身边,也把手按在石柱上。
两人并肩而立。
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沉默地分担着那份沉重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