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挤出人群,走上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公路。
雪还在下。
班车已经没了,杨振庄抱着继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走了二里地,继业醒了。
“爹,俺下来自己走。”
杨振庄把他放下来。
继业踩着爹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爹,今儿个奶说,老蔫爷爷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杨振庄没答话。
“爹,那野狼沟的林子,往后谁守?”
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不是你老蔫爷爷一个人的林子。是你老蔫爷爷的师傅、你老蔫爷爷的师傅的师傅——好几辈人守下来的林子。”
他顿了顿。
“往后,是你要守的林子。”
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守”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奶奶把萝卜灯搁进他手心里、说“你去”时那双浑浊的老眼。
记住了今夜这场雪、这城灯火、这条他踩着爹脚印走过的雪路。
“爹,”他仰起脸,“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雪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屋檐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扇擦了又擦的玻璃窗上。
三嫂刘翠花一早就起来了。她把车间里的炒锅烧热,把第一批开口笑倒进砂锅,听着那些榛子在热砂里噼啪炸开的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
“翠花婶儿,今儿个俺们几个想去河边滚冰。”
三嫂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滚冰?”
“嗯呐。”王老好媳妇有些不好意思,“俺小时候在娘家,每年正月十六娘都带俺去河边滚冰。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后来嫁人了,这事儿就撂下了。”
她顿了顿。
“昨儿个十五,俺梦见俺娘了。俺娘在梦里说,好闺女,你咋不来滚冰了呢?”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炒锅,用铲子慢慢翻动着。
“去。”她说,“俺也去。”
野狼沟口的河面冻得瓷实。
积雪被扫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青莹莹的冰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三嫂刘翠花站在冰面上,脚底打了下滑,差点摔倒。王老好媳妇扶住她,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忽然都笑了。
“翠花婶儿,你笑啥?”
“俺笑俺自个儿。”三嫂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一回滚冰。”
王老好媳妇没接话。
她蹲下身子,把掌心贴在冰面上,贴了很久。
“翠花婶儿,”她轻声说,“俺娘说,冰能治病。”
三嫂看着她。
“俺娘瘫了五年。她活着的时候,俺没给她滚过一回冰。”
王老好媳妇的声音发哽,却忍着没哭。
“翠花婶儿,俺这辈子,欠俺娘的太多了。”
三嫂没答话。
她也在冰面上蹲下,把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轻轻覆在王老好媳妇的手背上。
“老好媳妇,”她说,“你娘不欠你的。”
王老好媳妇抬起头。
“当娘的,这辈子欠谁的也不欠儿女的。”三嫂看着冰面,看着冰面下那层朦朦胧胧的、冻住了的气泡,“你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记着欠她的。”
她顿了顿。
“她让你记着,正月十六要来滚冰。”
王老好媳妇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摔成八瓣。
三嫂站起来。
“来,咱娘几个,好好滚一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带头躺在冰面上,仰面朝天,把四肢摊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王老好媳妇躺在她左边,刘大嫂躺在她右边,张寡妇躺在她后边。翠花坊的女工们,一个接一个,在冰面上躺成一排。
“轱辘轱辘冰——”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轱辘轱辘冰——”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来年不得病——”女工们齐声接上。
她们在冰面上慢慢滚动起来。
左滚三圈,右滚三圈。
冰面凉得扎人,可滚着滚着,身子就热了。
三嫂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十八岁,穿着借来的棉袄,坐着借来的马车,嫁进靠山屯。
她想起婆婆站在门口,没正眼瞧她。
她想起老四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
她想起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
她想起翠花坊那块匾额挂上去那天,老四说:“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她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翠花,你白头发啥时候长的?”
冰面还在转。
天还在转。
她睁开眼睛。
头顶的天空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笑了。
王老好媳妇侧过脸看她。
“翠花婶儿,你笑啥?”
三嫂没答。
她慢慢坐起来,把沾在棉袄上的冰碴子拍掉,站起来,走到岸边,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回坊。”她说,“开口笑还没炒完呢。”
杨振庄站在野狼沟口,远远望着那片冰面上滚动的人影。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爹,三娘她们在干啥?”
“滚冰。”
“滚冰干啥?”
“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俺也要滚。”
杨振庄没拦他。
继业蹬蹬蹬跑上冰面,哧溜滑了一跤,四仰八叉摔在冰上。
他没哭。
他就势在冰面上打起滚来,左滚三圈,右滚三圈,滚得棉袄上沾满了冰碴子,滚得小脸冻得通红,滚得帽子歪到脑后。
“爹!爹!俺滚完啦!俺明年不得病啦!”
杨振庄站在岸边,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像一只滚圆的小熊,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撒欢。
他没喊他回来。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冰凉得扎手。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只带了那盏萝卜灯。
灯是继业昨晚做的。六岁的娃,照着奶奶的样子,把青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小刀剜出半圆的小洞。洞挖歪了,灯碗一边深一边浅,灯芯缠得松垮垮的,豆油倒洒了半盏。
可那盏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可那盏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杨振庄蹲在沟口那棵老榆树下,把那盏萝卜灯搁在树根边。
他用棉袄挡住风,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暮色里摇曳,明明灭灭的。
他蹲在灯前,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了、灯芯熄灭了、暮色彻底沉进林海深处,他才站起来。
他没回头。
“老蔫叔,”他说,“明年,继业还来给您送灯。”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正月十六夜,靠山屯家家户户又亮起了灯。
不是元宵节的彩灯,不是祭祖的萝卜灯。是灶房的灯、堂屋的灯、仓房的灯——是过日子该亮着的那些灯。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边角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在录音机里沙沙地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站在展览室中央,把这段话听完。
他把录音机按了暂停,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的,是赵老蔫的声音。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杨振庄把这盘磁带听完。
他把磁带取出,搁进那个贴着“猎文化传承——赵老蔫口述”标签的档案盒里,和那十七盘磁带并排放着。
窗外,月色如水。
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把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继业已经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他蜷在被窝里,把小脸枕在那根老蔫爷爷用过的鹰杆上,睡得香甜。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把儿子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他没说话。
他把那盏燃尽的萝卜灯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灯碗里的豆油耗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小棍。
他把这盏歪歪扭扭的灯,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搁在一起。
窗外,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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