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公子的事,晌午已经办妥了。我同推官大人这一趟过来,为的是另一桩公事。”
推官收敛了笑意,从随行书吏捧着的文书匣里取出一纸盖着雁雍知府鲜红大印的判词,抬眼在厅里扫了一圈,朗声道:
“敢问桑老哥,已故城南陶氏药堂掌柜陶景和之女陶氏,如今可在府上?按例,这纸平反判词,须由陶家后人当面领受。”
两侧的叔伯兄弟尽皆怔住,纷纷侧过脸,望向屏门后头。
屏门后头静了一瞬,紧接着,传出几声又急又重的呼吸声。
大夫人和两位姨娘面面相觑,往两旁让开。
桑母一步一步从屏门后头走出来,到了堂前,敛衽,跪了下去:
“奴婢陶氏忍冬,听凭大人示下。”
推官展开手里的判词,高声念道:
“雁雍府衙会同镇北王府长史司核查:昭宁十四年城南陶氏药堂一案,原判失实,实系奸人暗中掺毒构陷,陶氏药堂所出药材,并无一味作伪。即日起,府衙涂销陶景和罪名,恢复清白,特发判词存照!”
寥寥数语,在亮堂堂的正厅里砸得脆响。
六叔公把杵在身前的拐杖慢慢收回身侧。
推官将判词双手递下:
“陶娘子,令尊沉冤已雪,请起吧。”
桑母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判词,指头轻轻颤了一下,俯身叩首:
“奴婢代亡父,叩谢二位大人。”
她双手捧着判词起身,退回屏门后头。
桑福回过神来,忙叫管家取来两封茶敬,亲自陪着推官和长史司主事往外送。
到了二门外,桑福先把一封茶敬递过去。
长史司主事摆了摆手:“谢过桑老爷,这档口,就免了吧。”说罢先一步出大门牵马去了。
桑福借着送行的步子,把另一封茶敬塞进推官袖袋里:
“大人,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这桩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偏偏赶在今日翻了出来?”
推官按了按袖袋,左右瞧了一眼,低声说道:
“桑老哥,要谢,就去谢靖海王府那位邵长史。陶家那份旧卷今早才出库,后半晌他就合上新供,把翻案的文书送到了府衙,盯着咱们知府大人用了印。”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冲桑福拱了拱手,迈步出了大门。
桑福站在大门内的石阶上,听着外头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夜风顺着门洞吹进来,吹得他颌下三绺胡须微微晃动。
今早才出库的陈年卷子,傍晚就昭了雪。
邵廷实是东莱靖海王府的长史,跟陶家八竿子打不着。
满雁雍城能叫他这么上心的,只有后晌把老大、老四一路挎回家的那一个。
桑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吐出一口长气,转身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回正厅。
厅里的十几支牛油大烛烧得正旺,两侧坐着的叔伯兄弟见他进来,纷纷垂下眼皮。
桑福走到主座案前,拿起族谱底下发黄的卖身文契,凑到案角的烛火上。
这一回,满堂无人作声。
火苗舔上纸角,腾地窜了起来,映亮了屏门边上桑母微红的眼眶。
桑福松开手,看着火苗落地,一点点化作飞灰:
“研墨,添谱!”
......
又过了两日,镇北王发引出城,灵柩暂厝进了北山王陵的殡宫。
亲王薨逝,几时入土,由不得王府做主。
讣闻早已递往京城,须等礼部议定谥号,朝廷遣官前来谕祭,再择定吉日,灵柩才能下葬。
出殡次日,晨光初透。
雁雍官驿后院的两只灰鸽刚喂过食,石墩便一路小跑到了堂屋门前:
“大人,海晏卫的卓千户登门了!”
周起搁下刚喝空的药碗,拿手背抹了把嘴:
“请进来。”
石墩搓着手,站在门口:
“卓千户带了一大堆东西,两个亲兵怀里都抱不下。他自个儿手里......还拎着一只活雁。”
周起一愣:“大清早的,拎只雁来做甚?”
顾怡岚搁下茶盏,眉梢微挑,转眼看向了立在一旁的简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