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垣，那几个人，你真打算放了？”王桂花看着倒退的云影问。

“放了？怎么可能。”霍长垣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调查组的车就在楼下等着呢。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就得进局子。既然要清，就得清个干干净净。”

王桂花笑出了声。这京圈出来的男人，办事确实比她还要狠辣三分。

“走吧，回红旗巷。汉斯那二十万美金的预付款，明天就得进省行的账。我要看着咱那第四层梁，今晚就封顶。”

王桂花大步走出牡丹厅。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凌厉的女人，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李建国，你睁眼看看。你费尽心思守了一辈子的那些权财，在我王桂花眼里，不过就是一叠废纸。”

省城大饭店门口的喷泉正滋滋冒着水。

王桂花跨上吉普车，夕阳打在她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省城的账，算是收回了大半。

接下来的戏，该在红旗巷的工地上，正正经经地唱响了。

“大熊，去百货大楼。我要买一百个大红灯笼，挂在咱大厦的顶梁上！”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地细碎的残雪。

红旗巷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电焊火花声吵醒的。

二月的尾巴，省城的风里还带着点没化净的冰碴子。王桂花站在天王大厦三层半的脚手架上，身上披着那件半旧不新的草绿色药衣风衣，脚下一双黑面胶底鞋，踩在满是水泥浆的跳板上稳稳当当。

“大熊，滑轮组再往左拉两寸！那根工字钢歪了，封不上顶，今晚咱谁也别想吃红烧肉！”

王桂花对着底下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卷进风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大熊正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疙瘩在寒风里冒着白烟，两只手死死拽着麻绳，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老高。

“好嘞，厂长！兄弟们，加把劲，给咱天王大厦把这脊梁骨接实喽！”

“一、二，嘿呦！一、二，嘿呦！”

几十个刚从化工厂招过来的老工人，手里抓着铁锹、撬杠，齐声吼着号子。这号子声顺着红旗巷的窄巷子传出去，震得两旁老旧民房的窗户纸都跟着哆嗦。

王桂花低头看了一眼表，早上八点整。

巷子口那边，已经陆陆续续停了几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省报的周主任最先下来，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对着那拔地而起的钢筋架子就是一阵猛拍。紧接着，是几个穿着毛料大衣、戴着棉帽子的中年人，那是昨天在省城大饭店被王桂花吓破了胆，今天赶着来送支票和欠款的局长、干事。

“桂花，先下来喝口热汤，上头风大。”

霍长垣推开那扇刚装好玻璃的临时大门，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浓浓的姜糖水。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那张脸愈发英挺深邃。

王桂花顺着竹梯子出溜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个年轻小伙。她接过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子辣劲儿顺着喉咙直冲胃里，让她长长舒了口气。

“长垣，那几个人过来了？”王桂花拿袖子抹了把嘴，眼神往巷子口那几辆车上斜了斜。

“过来了。姓刘的带了三千块现金，还有两张沈家在南郊药材库房的转让协议。”霍长垣压低声音，手指在缸子边缘摩挲，“吴副局长那边更干脆，把他在大栅栏那两间铺子的钥匙都交出来了，说是求你拉他一把，别让调查组进他的家门。”

“拉他一把？当初沈家占我苏家老宅的时候，他吴大局长可是亲手签的封条。”王桂花冷笑一声，把空缸子往霍长垣手里一塞，“走，去会会这帮‘财神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