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靠山村的大喇叭里没传出往常那种沙哑的革命歌曲，倒是后山老黑沟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哨音。王桂花掀开热乎的被窝，往窗玻璃上一瞅，一层厚厚的白霜爬满了窗棱，像是一排细密的冰牙齿。

她披上那件深蓝色的斜纹布棉袄，伸手摸了摸炕头。翠翠还在睡，小脸蛋儿红扑扑的，怀里死死搂着那本霍远征昨天带回来的《小学语文》第一册。书角被孩子压得有点卷，王桂花轻手轻脚地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本新书平滑的封皮，心里那股子燥气平息了不少。

“厂长，起啦？”张嫂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扫帚扫雪的“唰唰”声。

王桂花推开房门，一股子冷风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钻。她紧了紧腰带，走到天井里。大熊正领着几个壮汉在量地基，手里的皮尺拉得笔直，带起一阵细碎的雪粉。

“姐，霍首长走前交代的那个排水沟，我按着图纸往深里挖了两尺。”大熊直起腰，脸被冻得紫红，说话间喷出一团团白气，“但这地底下全是碎石头，铁锹下去直冒火星子。咱这地基，怕是得费点雷管。”

王桂花走到坑边，往下瞅了一眼。新厂房的位置正对着大青山的山口，地势高，风也大。

“雷管不能乱动。霍远征留下的那是保命的，咱盖房子用火烧。去，把后山那堆枯树根子拉过来，在这坑里点上火，把冻土烧酥了再刨。”

她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沈会计缩着脖子，身上那件黑棉袄被撕掉的口子用麻绳胡乱扎着，手里拎着个生了锈的铁桶。他瞧见王桂花，腿肚子先打了个哆嗦，眼神躲躲闪闪地往地基上溜。

“桂花……不，王厂长。”沈会计干咳一声，嗓子里像塞了团败棉花，“支书让我过来把大队的账对一下。说是采矿队那边的工资得走大队的公章。”

王桂花没看他，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账本在桌上。沈会计，我救你一命是看在沈小龙那孩子的份上。但这会计的活儿，你得干利索了。要是再让我瞧见账上有半分钱对不上，你就直接卷铺盖去老黑沟山口守夜，那儿缺个看山的。”

沈会计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似的，拎着桶一溜烟钻进了屋。

“姐，咱真留着这老东西？”大熊凑过来，压低声音，“沈老三那事儿，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留着他，沈家那点残余的念想就断不干净。他在这儿，沈大柱在北边劳改的心思就能消停点。”王桂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

这是昨天半夜邮递员送来的。省城专柜那边出事了。

马主任在电报里说，这几天有几个穿得体面的男人经常在专柜门口转悠，还打听蛤蜊油的配方是谁出的。有个姓赵的老头，自称是省中医药协会的，非要见王桂花一面，说是要谈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王桂花知道这名头，上辈子她听广播里说过，那是往脸上贴金的好事。可这时候冒出来，多半没安好心。

“大熊，去把车摇着。晌午头我得去趟县里，给霍远征发个回电。”

两台蝴蝶牌缝纫机已经在侧屋响了起来。张嫂子带的人确实手巧，不到一上午的功夫，第一批装药的细布袋子就缝出来五十个。深蓝色的布料上，用白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个“王”字。

王桂花走进侧屋，随手拎起一个布袋子瞅了瞅。

“张嫂子，这字绣得大点。往后咱这药，不光卖给军区，还得卖到京城的百货大楼去。这‘王记’的标，就是咱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