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慎之从影壁后面转出来,四十多岁的人,瘦高个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下巴上的胡须修得整齐。
“定国公夫人,请。”
书房更小,不过一丈见方。
四面都是书,桌上摊着笔墨,旁边一壶茶,茶是粗茶,杯子上还有一道裂纹。
江云姝坐下,沈慎之亲自倒茶。
“寒舍简陋,夫人见笑。”
“沈大人客气。”江云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粗茶。但泡得好,有一股回甘。
寒暄到此为止。沈慎之放下茶壶,直入正题。
“夫人送来的那三页东西,我看了。”
“沈大人怎么看?”
沈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
“韩庸截留军粮之事,我早有耳闻。但耳闻归耳闻,没有证据,参他也是白搭。”
“夫人手里这些东西……”他停了停,“够不够?”
“够不够,得看在什么场合用。”
“如果是平时递折子弹劾,不够。韩庸在户部经营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一份证据不够扳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沈慎之点了点头,“那夫人的意思是?”
“宫宴。”
沈慎之的手停住了。
“腊月十五的宫宴,韩庸会递一份折子,内容是军饷吃紧、善济司拨款过重。”
江云姝的语速平缓,
“而且那份折子里,善济司的拨款数字是假的。本来十万两,他写了十五万两。”
沈慎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还把善济司和军费对立起来,逼皇帝二选一。要么砍军饷,要么砍善济司。不管皇帝怎么选,朝局都要乱一阵。”
“这背后是承恩公的意思。”沈慎之不是笨人。
“所以夫人想让我在宫宴上做什么?”
江云姝把茶盏放下。
“我不敢让沈大人做什么。我只是想请沈大人看一场戏。”
沈慎之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明明是求人办事,偏要说成看戏。”
“我只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有分量的人,把事实说出来。仅此而已。”
沈慎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外面,沈夫人在院子里和面的声音隐约传来。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扇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细密的纹路。
“夫人有没有想过,”沈慎之终于开口,“万一宫宴上韩庸的折子没递出来呢?或者他改了内容?”
“不会。”江云姝语气笃定,“承恩公一系在这盘棋上已经压了太多筹码。韩庸的折子只是其中一环。就算他临时改了内容,其他环节的人也会按原计划动。”
“更何况韩庸不会改。”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江云姝的嘴角微微一动,“他以为善济司的底细他已经摸清了。他以为那个来调阅凭证的周正德已经给他回了话。他以为万事俱备。”
“一个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人,是不会改变计划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