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夜风,裹挟着海河的潮气与码头的咸腥,吹进狭窄的巷弄,卷起几片烂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墨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他没有直接返回永安里的住处,而是在这片迷宫般的贫民区里,兜了几个圈子,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两天了。
自从上次在天祥茶楼锁定那个形迹可疑的“码头工人”后,苏墨便展现出了顶级的耐心。他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猎人,没有急于打草惊蛇,而是远远地吊着,观察着猎物的生活轨迹。
那个男人并不住在码头,而是在法租界边缘的一处小洋楼里。白天伪装成卖力气的苦工,晚上则恢复了精悍的本来面目,出入的都是津门的一些高级场所。
而这些场所,无一例外,都与一个名字有关――袁天龙。
通过在码头酒馆里那些零散的,混杂着酒气和吹牛成分的闲谈中,苏墨拼凑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袁天龙的势力在津门盘根错节,但他真正信任的核心圈子,却是一个名为“广汇楼”的神秘茶馆。
据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议事厅”。
今晚,那名“码头工人”在甩了几个反跟踪的花招后,最终的目标,正是广汇楼。
苏墨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京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苏墨离开后的四合院,失去了一个绝对权威的压制,某些人心中被压抑的欲望,如同阴暗角落里的霉菌,开始疯狂滋生。
许大茂无疑是其中最得意的一个。
苏墨临走前那番“看好家”的敲打,被他曲解成了“授权”。他现在每天背着手在院里溜达,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苏墨之下的“二号人物”。
他不敢招惹东跨院,却把作威作福的目标,对准了刚刚“新生”的何雨柱。
这天下午,何雨柱刚下班,把新买的煤球整齐地码在自家墙根下。许大茂就溜达了过来,他斜着眼,用脚尖“不小心”地踢了一下最下面的一块煤球。
“哗啦――”
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球堆,塌了小半边,黑色的煤灰溅了何雨柱一裤腿。
“哎哟,何师傅,对不住啊,没看见。”许大茂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煤堆得也不对啊,占了公共地方了。赶紧的,往里挪挪,别影响院里的整体环境。”
何雨柱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煤灰,眼神冷得像冰。
若是换做以前的傻柱,此刻怕是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现在的何雨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一不发地蹲下身,开始重新码煤球。
他记着苏墨的嘱托,也记着聋老太太的点拨。
对付这种跳梁小丑,动怒,你就输了。
许大茂见他没反应,自觉无趣,撇了撇嘴,正准备再说几句风凉话。一个带着哭腔的,柔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茂,你……你怎么能欺负柱子哥呢?”
是秦淮茹。
她端着一个空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中院的水池边,眼圈红红的,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和“心疼”。
她快步走过来,也不管脏,就蹲下身帮何雨柱捡煤球,一边捡,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始吹“枕边风”。
“柱子哥,你看看,苏墨一走,这许大茂就敢这么欺负你。我早就跟你说,苏墨那人心思深,他就是拿你当枪使,在的时候让你冲锋陷阵,他一走,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他根本就没把你当自己人,就是利用你,看不起你!”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用自己因为洗衣而冰凉的手,碰了一下何雨柱的手背,眼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打着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雨柱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看秦淮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正对着这边挤眉弄眼的许大茂。
他心里,一片冰冷的嘲讽。
又是这套。又是这种拙劣的,一唱一和的把戏。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最后一块煤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秦淮茹的哭诉和许大茂的叫嚣,都被隔绝在外。
何雨柱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还在演戏的男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他敏锐地察觉到,秦淮茹和许大茂之间的接触,太频繁了,也太默契了。
苏墨的嘱托,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中敲响。
这个院里,藏着毒蛇。
津门,广汇楼。
与天祥茶楼那种面向大众的热闹不同,广汇楼显得格外幽静和气派。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只有两个穿着黑色短衫,腰间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如同门神般分立左右,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里,不接待生客。
苏墨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巷,那股子熟悉的,泔水与油烟混合的味道,让他确定了厨房的位置。
他换上一身从黑市上买来的伙计衣服,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来送菜的。他没有急于潜入,而是在后巷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一个端着泔水桶的伙计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苏墨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伙计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墨将他拖进阴影,扒下他那身油腻的衣服换上,又端起那桶泔水,压低了帽檐,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苏墨的目标不是这里。他穿过厨房,走向通往茶楼内部的通道。他知道,这种地方,真正的秘密,都藏在说书人的嘴里。
广汇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
茶楼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正中央的台子上,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说书人,正抑扬顿挫地讲着一段“前清秘闻”。
苏墨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他的耳朵听着故事,眼睛,却在观察。
他在观察那个说书人。
那说书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眼神浑浊,但苏墨却从他那握着折扇的,看似松弛的手上,看到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要说这奉三堂,最神秘的,不是他们守护的宝藏,而是他们的‘持钥人’。这持钥人,不认金,不认银,只认一样东西……”
说书人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台下的听客们都竖起了耳朵。
苏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戏肉来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在了桌上,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这是他从那本被破译的日记里,看到的,属于“奉三堂”内部的,最隐秘的暗号之一。
台上的说书人,在听到这三下敲击声时,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
他那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如同一把利剑,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穿着伙计服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没有语,但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说书人缓缓放下茶杯,拿起醒木,重重一拍!
“啪!”
“诸位,今日天色已晚,故事,就到这了。”
他不顾台下众人的错愕和不满,转身,便朝着后台走去。
苏墨知道,他这是在引自己过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跟着那说书人,走进了后台那条幽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