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原本就因谢长风背叛、少主重伤而暗流涌动的谢家内部,轰然炸开。恐慌、猜疑、愤怒、不安……种种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当三位长老面色凝重地来到静心阁外,请求面见家主禀报此事时,却被守卫在外、神情冷硬的“暗影”死士拦下。
“家主有令,少主伤势危重,需绝对静养。家主正以内力为少主续命,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杀无赦!”守卫的死士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混账!”二长老谢明德本就脾气火爆,地牢被袭、人证被杀已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连静心阁的门都进不去,顿时勃然大怒,“地牢遇袭,贼人潜入我谢家腹地,杀人灭口,从容遁走!此乃关乎家族存亡安危的大事!家主岂能因私废公,避而不见?让开!老夫要亲自面见家主!”
说着,他须发戟张,便要硬闯。
“锵!”数声利刃出鞘的轻响,守卫的“暗影”死士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将通往静心阁的道路封死。他们不发一,但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和视死如归的气势,明确表示着他们的决心。
“二长老请自重。”为首的“暗影”小队长,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他沉声道,“家主严令在此,我等只知奉命行事。若二长老执意硬闯,休怪我等刀下无情。”
谢明德气得脸色铁青,他身为谢家二长老,地位尊崇,何时受过这等阻拦威胁?体内真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眼看就要动手。
“二弟,稍安勿躁。”大长老谢宏远抬手制止了谢明德,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对那“暗影”小队长缓缓道,“地牢之事,确属紧急。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地牢,杀我守卫,灭重要人证,显然对我谢家内部颇为熟悉,且所图非小。老夫担忧,此乃青龙会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其真正目标,或许正是静心阁。为家主与少主安危计,我等必须面见家主,共商对策。还请通禀一声。”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地牢事件背后可能的阴谋,又摆足了关心家主安危的姿态,可谓老辣。
然而,“暗影”小队长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抱拳道:“大长老恕罪。家主闭关前有严令,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打扰。属下等只知遵令行事。若大长老确有所疑,可加强静心阁外围护卫,但阁内,任何人不得入内。”
油盐不进!谢宏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静心阁大门,又看了一眼那些如同铁铸般的“暗影”死士,心中疑窦丛生。谢凌峰对谢云舟的重视毋庸置疑,但以他对谢凌峰的了解,这位家主向来以家族为重,行事果决,即便爱子心切,在家族遭遇如此重大袭击、人心惶惶之际,绝无可能完全闭关不理外事,甚至连面都不露,只派几个死士挡驾。
除非……阁内根本无人?或者,谢凌峰本人也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谢宏远心中疯长。联想到谢长风临死前喊出的“孽种”,联想到谢凌峰对谢云舟超出常理的维护,甚至不惜与长老会对立,联想到昨夜至今谢凌峰的反常沉寂……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中。
难道……谢凌峰真的为了那个身世存疑的“儿子”,不顾家族安危,已经暗中离开了?
不,不可能。谢宏远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谢凌峰执掌谢家二十余年,向来以家族利益为先,不可能如此不智。但如果不是离开,那又为何避而不见?难道谢云舟伤势真的严重到让他寸步不离,甚至连处理紧急事务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谢宏远心念电转之际,三长老谢明轩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打圆场道:“大哥,二哥,既然家主有严令在先,想必少主伤势确实到了紧要关头,不便打扰。地牢之事,虽然紧急,但贼人已然遁走,当务之急是加强府内戒备,清查内奸,安抚人心。既然家主暂时无法理事,不如就由我们三位长老,连同几位执事,先行商议处置,待家主出关,再行禀报,如何?”
他看似是在打圆场,实则句句暗藏机锋。一句“家主暂时无法理事”,直接将谢凌峰排除在了家族事务决策之外;而“由我们三位长老,连同几位执事,先行商议处置”,则是在暗示,在家主“缺席”的情况下,长老会理应暂时接管家族大权。
谢明德闻,怒气稍歇,看了大哥谢宏远一眼。谢宏远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但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谢明轩继续道:“如今家族正值多事之秋,外有青龙会虎视眈眈,内有奸细未清,人心浮动。若无一有力之人主持大局,恐生大变。我等身为长老,受历代家主所托,辅佐家主,稳定家族,此刻正当挺身而出,担起责任,以免群龙无首,被外敌所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站在家族大义的立场上,让人难以反驳。不少闻讯赶来的谢家管事、旁系头领,听了之后都不由点头。确实,家主闭关,少主重伤,地牢被袭,正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的时候。
谢宏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三弟所,不无道理。家族不可一日无主。既然家主暂时无法视事,那我等便暂行长老会议事之权,稳定局面,追查凶手,以安人心。传令,即刻起,家族内外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所有护卫轮值加倍,各房各院严查陌生面孔和可疑之人。召集所有执事、各房主事,一个时辰后,到议事厅集合,共商应对之策。”
“是!”周围众人齐声应诺。谢宏远多年积威,在此刻展现出来,命令下达,无人敢于质疑。
谢明德虽然对大哥暂代主事没有异议,但看了一眼静心阁,还是忍不住道:“大哥,那这里……”
“此处既是家主严令,便依家主之意,加强外围护卫即可。没有家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谢宏远看了静心阁一眼,目光深沉,“至于家主和少主安危……老夫相信,以家主的武功修为,和‘暗影’的护卫,定可无虞。或许,家主另有深意也未可知。”
他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维持了谢凌峰的权威,又悄然将“家主另有深意”这个可能种下,为后续可能的变化埋下伏笔。
守卫静心阁的“暗影”小队长,听到谢宏远等人的决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并未多。他的任务是守卫静心阁,阻止任何人进入,至于家族事务如何处理,不在他的权限之内。只要三位长老不硬闯静心阁,他便不会干涉。
三位长老带着一众族人和护卫,转身离开了静心阁,前往议事厅。一路上,窃窃私语声不断。地牢遇袭的细节被迅速传播、夸大,家主的“避而不见”被各种解读,恐慌和猜疑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一个谢家族人心头。
一个时辰后,谢家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三位长老端坐主位,下面坐着家族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执事、各房主事、以及部分在族中有影响力的旁系头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地牢遇袭事件,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谢家这个江南霸主的脸上。
“地牢守卫森严,贼人却能悄无声息潜入,杀人灭口,从容遁走,这绝非偶然!”一位掌管刑罚的执事愤然道,“定然是出了内鬼!而且是对我谢家内部极为熟悉的内鬼!”
“谢长风那叛贼虽已伏诛,但其党羽未尽!地牢密道就是明证!必须彻查,将他的余孽一网打尽!”另一位掌管护卫的执事接口道,语气严厉。
“彻查是必然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家主闭关,少主重伤,家族由谁主持大局?贼人能袭击地牢一次,就能袭击第二次!下一次,他们的目标会是哪里?是库房?是账册?还是……在座的各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与谢长风生前走得颇近的旁系头领,他的话看似担忧,实则是在煽动对当前领导无力的不满。
谢宏远咳嗽一声,压下厅中的议论,沉声道:“肃静!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我等团结一心,共度时艰。家主暂时无法理事,便由我三人暂行长老会之权,统揽全局。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彻查内奸,尤其是与谢长风有牵连者,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其二,加强戒备,各房各院,自查自清,严防外敌再次渗透。其三,追查青龙会踪迹,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夺回我谢家颜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至于家族日常事务,暂由各房执事按旧例处理,遇有重大决策,需报长老会合议。诸位可有异议?”
厅中一时沉默。三位长老联手,暂时接管家族大权,在程序上并无问题。谢凌峰“闭关”,谢云舟重伤,他们确实是目前谢家地位最高、也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虽然有人心中对谢宏远等人是否真有能力、是否别有用心存有疑虑,但在这种特殊时刻,也无人愿意、或者说无人敢站出来质疑。
“既然无人异议,那便……”谢宏远正要宣布散会,开始部署具体事宜。
“我有异议!”
一个清朗却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从议事厅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凌海一身风尘,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奔波劳碌的疲惫。
“四爷回来了!”
“是凌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