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呈上去的第五日,永安帝终于召见了她。
地点在御书房。
唐明德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发现父皇正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的正是她那份《兴办女学疏》。
奏疏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还有几处朱笔批注——父皇不仅看了,还看得很仔细。
“儿臣参见父皇。
”唐明德跪下行礼。
“起来。
”永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唐明德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着父皇开口。
永安帝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或者说,假装在看。
唐明德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纸面上移动,而是在思考着什么。
“明德,”他终于开口,将奏疏放下,“你知道这事在朝堂上会引发多大的争议吗?”“儿臣知道。
”唐明德说。
“你真的知道?”永安帝看着她,目光比平日里要严肃得多,“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你见过吗?他们吵起架来,能把屋顶掀翻。
他们会说最难听的话,用最恶毒的词,把你的一片好心说成别有用心。
你承受得住吗?”唐明德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的眼睛。
“父皇,儿臣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大乾立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是什么时候?”永安帝微微一怔,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太宗时期,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那太宗时期,女子读书吗?”永安帝沉默了。
唐明德继续说:“儿臣查过史料。
太宗时期,不仅宗室女子读书,民间女子也有不少识字的。
太宗的长乐公主,精通经史,曾参与编修《列女传》;太宗的皇后,更是出了名的才女,曾多次为太宗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没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后来呢?”永安帝问。
“后来到了先帝时期,朝廷开始推行‘重男轻女’之风,女子教育逐渐被忽视,到了现在,京城中连一所面向女子的正式学堂都没有了。
”唐明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皇,大乾要盛世,不能只靠一小部分人。
”永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女儿,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一出生就带来了燕云十六州收复的捷报,被钦天监测为“福星引路”。
她三岁时漠北称臣,十岁时万国来朝。
她的名字传遍了四海,她的福运护佑着大梁。
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没有提那些祥瑞,没有提那些福运,只是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说——“大乾要盛世,不能只靠一小部分人。
”她说得对。
可对的事,不一定能做成。
“明德,”永安帝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说的道理,朕都懂。
朕不是反对你,朕是在担心你。
朕不是反对你,朕是在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这份奏疏一旦公开,你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儿臣知道。
”“那些人不会明着跟你作对,他们会在暗地里使绊子。
他们会编造谣,说你别有用心,说你意图干政,甚至说你……”永安帝没有说下去,但唐明德明白他的意思。
“父皇,”唐明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儿臣是您的女儿,是福星公主。
儿臣不需要干政,不需要篡位,儿臣已经有了这世上最高的荣宠。
儿臣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只是因为——这件事该做。
”永安帝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朕要考虑考虑。
”他说,“你回去吧,奏疏先放在朕这里。
”唐明德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父皇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当场同意,而是说“要考虑”——这意味着,这件事还有希望。
“是,儿臣告退。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永安帝忽然叫住了她。
“明德。
”她转过身。
永安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女儿的、复杂到难以说的情感。
“你长大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