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站在那里。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胃里残留的隐痛,此刻变得微不足道。
她听见自已的心跳。
沉重、缓慢。
一下,一下,像敲在鼓皮上。
手指还攥着工装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麻。
白芊芊。
白芊芊。
……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老吴放下那张纸。
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或呆滞、或哭泣、或愤怒的脸。
“被念到名字的通志,”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威严的腔调。
“下午就不用上工了。去财务科和人事科办手续,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和……嗯,一点遣散费。”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得更“合情合理”一些。
“厂里也是没办法。效益不好,要优化结构,也要……照顾家庭特别困难的职工。”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有意无意地,又瞟了白芊芊一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照顾家庭困难职工——
她离婚了,一个人,无牵无挂,没有“家庭负担”,所以“应该”被“照顾”出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原来是这样……”
“离了婚,一个人,是没什么拖累……”
“唉,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心气那么高,这下……”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白芊芊依然站着没动。
她只觉得冷。
老吴看着她的方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皱了皱眉。
“白芊芊通志,”他提高了声音,“听清楚了吗?办手续去。”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定身咒。
白芊芊的身l,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袖口的手。
手指松开时,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许久没有平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已纺车旁边的工具箱前。
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放饭票、零钱和私人物品的地方。
那是她放饭票、零钱和私人物品的地方。
她将布包拿出来,又检查了一下纺车是否已经完全关闭。
然后,她走到车间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人事科和财务科的人已经坐在后面,面前摊开着一摞表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桌前,人事科的干事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签个字。”干事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
白芊芊接过笔。
笔尖有些钝,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签下自已的名字。
“白芊芊”。
三个字,笔迹工整,甚至比平时还要稳一些。
签完字,财务科的人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轻飘飘的。
里面是几张钞票。
她没数,接过来,攥在手心。
钞票的边角,硌着掌心的皮肤。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看任何人。
朝着车间门口走去。
李红英站在自已的纺车前,红着眼眶。
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最终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砸在纺车飞转的纱锭上。
瞬间被甩得粉碎。
——
走出车间大门。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芊芊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有些眩晕。
她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纺织厂特有的、混着机油和棉絮的味道。
这是她闻了几年、早已习惯的味道。
以后……
大概不会再闻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手掌。
左手里,是那个轻飘飘的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