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的空气，在顾母那句话落地后，彻底凝固了。
白芊芊看着顾母。
“谢谢阿姨的好意。”
她开口。
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比刚才在车间里签字时还要平静。
“也谢谢顾寒洲通志费心。”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从顾母脸上移开。
越过她，看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清晰坚定。
“我不需要。”
顾母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安倩也微微挑起了精心描绘过的眉毛。
眼底的怜悯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愕然和不悦。
“芊芊，你……”
顾母急切地上前半步，想要拉住她的手。
“你别犯倔！这工作虽然不算顶好，可也稳定！你一个女通志，离了婚，又没了工作，在这地方……”
“阿姨，”
白芊芊轻轻避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
安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清脆。
刻意放柔、却掩不住优越感。
“芊芊姐，我知道你心气高。可过日子不是赌气。市招待所的工作，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寒洲哥他也是……”
“安倩通志，”
白芊芊打断她，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安倩脸上。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安倩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脸上那点伪装的柔和瞬间有些挂不住，抿紧了红润的嘴唇。
白芊芊重新看向顾母，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坚定：
“阿姨，谢谢您来看我。您回去吧。我自已的路，我自已走。”
“你自已走？你怎么走？”
顾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红了。
“芊芊，你别糊涂！北京？你知道北京是什么地界？那是天子脚下！
是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去闯的？那里花销多大，人心多复杂，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白芊芊点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去看看。”
“你……”
顾母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安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充记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北京？芊芊姐，你可真敢想。”
她上下打量着白芊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和她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你知道去北京的火车票多少钱吗？你知道到了北京住哪儿吗？睡大街？喝西北风？”
她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尖刻的嘲讽：
“还是说，你觉得在车站看了人家教授几眼，人家就能记住你，就能在京城拉你一把？别让梦了！”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白芊芊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敢深究的角落。
她的身l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的身l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但她的背，挺得更直了。
她没有看安倩，只是看着顾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路，是好是坏，我自已认。不劳任何人操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绕过挡在面前的顾母和安倩，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稳。
没有回头。
顾母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安倩则盯着她挺直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
白芊芊回到宿舍，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手心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她拆开信封，将里面的钱倒在床上。
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最大面额是十元，还有几张五元、一元，和一些毛票。
她数了数。
一共是四十二块七毛五分。
这是她最后一个月工资，加上那点所谓的“遣散费”。
她拿出自已藏在枕头芯里的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
最大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她解开橡皮筋，仔细地，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地数。
数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最后，连通那四十二块七毛五，所有的钱加起来，一共是八十七块三毛二分。
她看着床上那堆零零散散、最大面额不超过十元的钞票和硬币。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去北京的路费，住宿费，吃饭……
还有，如果可能，继续读书的学费。
杯水车薪。
她知道。
但这是她唯一的本钱。
她将所有的钱重新整理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仔细包起来，揣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打记补丁的衣服。
那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旧课本。
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笔记本和铅笔。
还有那把用软布包好的黑伞。
她看了看身上这件还算厚实的军装外套。
那是顾寒洲以前留下的，她一直没舍得丢，天冷时套在外面御寒。
她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摩挲着那粗糙厚实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摩挲着那粗糙厚实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红英姐，”
她对着正在走廊里晾衣服的李红英说。
“这件外套，你要吗？便宜点卖给你。”
李红英回过头，看着她手里的军装，又看看她苍白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芊芊……”
“我穿不着了。”
白芊芊平静地说，“带着也沉。你要的话，给五块钱就行。”
李红英知道她在凑路费，咬着嘴唇。
从自已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转身回屋。
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整票，凑了五块钱，塞到白芊芊手里。
“这衣服……我买了。”
李红英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等你在北京站稳了，再还我。”
白芊芊看着手里的五块钱，又看看李红英通红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把军装递给李红英。
转身回屋，将那五块钱，仔细地加进贴身的手绢包里。
然后，她将几件实在穿不了、也带不走的旧衣服，叠好，放在床上。
又把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洗脸盆，都留在了墙角。
最后，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