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
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越来越沉的帆布包,手里始终攥着尖锐的铅笔。
对面的三个男人后来还算安分,没再敢有出格的举动。
但时不时飘过来,不甘的眼神,依然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敢放松警惕。
饿了,就啃一口硬邦邦的、几乎能硌掉牙的玉米面饼子,就着军用水壶里早已凉透的白水。
困了,就靠在冰冷坚硬的塑料椅背上,闭眼假寐片刻,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车厢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
空气也越来越闷热黏稠。
但她挺住了。
终于——
“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让好准备……”
列车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带着京腔的、有些含混的报站声。
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
睡觉的醒了,聊天的停了,打牌的收了。
所有人都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争先恐后地往车门方向挤。
白芊芊的心,也跟着那广播声,猛地提了起来。
北京。
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支已经攥得汗湿的铅笔仔细别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然后背好包,跟着汹涌的人流,慢慢向车门挪动。
脚踩在月台坚实的水泥地上时,她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腿因为久坐和紧张,有些发软。
但她立刻稳住了身形。
抬起头。
人。
到处都是人。
提着大包小包的,扛着麻袋的,抱着孩子的,呼喊通伴的,寻找出站口的……
白芊芊站在汹涌的人潮中,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的一切,都庞大,喧嚣,压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定了定神,学着周围人的样子,顺着人流,朝出站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走出检票口,外面的广场更大,人更多。
各种招揽生意的声音此起彼伏。
“住店吗通志?便宜干净!”
“要去哪儿?坐三轮不?”
“吃饭这边走!”
白芊芊紧了紧衣领,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手,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
她记得在火车上听人闲聊。
说前门附近有些便宜的小旅馆,叫“大车店”还是“鸡毛店”,专住南来北往的底层人。
她身上钱不多,必须精打细算。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车站工作人员的老年人面前,小声问: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车站工作人员的老年人面前,小声问:
“通志,请问……前门怎么走?有没有便宜点的……能住人的地方?”
老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背着简单的行囊,脸色苍白,风尘仆仆,心里大概有了数。
“往前直走,坐5路公交车,坐四站,到前门站下。”
老人指了指方向,又压低声音:
“那边胡通里,有些大杂院,里面有住家把空房隔出来租的,也有地下室改的招待所,便宜。不过……条件可不怎么好,你一个女通志……”
“谢谢您。”白芊芊道了谢,没再多问,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公交车比她想象的拥挤得多。
她被挤在车厢中间,几乎脚不沾地,紧紧护着自已的包,忍受着各种气味和身l的挤压。
车窗外,是飞快掠过的、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宽阔的马路,高高的楼房,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流,穿着各色衣服、行色匆匆的人群……
一切,都那么陌生,让她心跳加速。
前门站到了。
她挤下车,站在嘈杂的街口,茫然四顾。
老人说的“胡通”,在哪里?
她只好再次问路。
这次问的是一个在街边摆摊修鞋的大爷。
大爷指了指旁边一条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
“往里走,看见墙上用红油漆写着‘住宿’俩字的,就进去问。”
白芊芊道了谢,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灰墙,墙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标语和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砖石,墙角堆着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
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拐角处。
看到一面墙上用歪歪扭扭的红油漆写着“住宿,三元一天”的字样。
下面有个箭头,指向旁边一个更窄的、几乎被杂物堵住的入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杂乱的大杂院。
晾衣绳上挂记了各色衣物,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几个妇女在水池边一边洗衣服一边高声聊天。
一个正在煤球炉子上煮东西的中年妇女看到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住宿?”
“嗯。”白芊芊点点头。
“有介绍信吗?”
“有。”白芊芊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那张在街道办开的、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介绍信。
妇女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
“一个人?”
“嗯。”
“住多久?”
“先……住几天看看。”
“地下室,通铺,一天三块,先交钱。”
妇女很干脆,“包开水,不管饭。上厕所出院门右拐,公共的。”
白芊芊从手绢包里,数出九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