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的手指还浸在冰凉的水里。
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搪瓷盆里碧绿的菜叶。
有些水珠溅到了水泥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慌忙关了水龙头。
动作有些急,手腕磕在了水龙头的铁铸开关上,生疼。
逆光中,那个身影已经转回头,迈步朝堂屋走去。
深灰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皮鞋踏在青砖铺就的院子里,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哒,哒,哒。
一声一声,敲在她骤然安静下来的世界里。
她看见他抬起手,推开了堂屋虚掩的房门。
阳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漏进去一块,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奶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传来。
比记忆里讲座上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更真切,也更低沉一些。
带着些许京腔的尾音,不急不缓,温和却有距离。
堂屋里立刻响起陈奶奶惊喜的声音,带着笑:“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明天?”
“下午临时没事,就提前过来了。”
对话声隐约传来。
白芊芊猛地低下头。
她端起沉甸甸的搪瓷盆,将里面的菜和水一起倒进旁边的竹篾沥水篮里。
动作有些慌乱,几片菜叶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去捡。
手指碰到冰冷湿润的青砖地面时,才发觉自已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慢慢站起身。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堂屋里隐约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
有点暖,也有点刺眼。
她端起沥水篮,走回厨房。
将菜放在案板上,又走回水池边,拿起靠在墙边的木盆——
里面泡着她午饭后洗好的、自已和陈奶奶的几件衣服。
该晾了。
她将木盆端到院子中央那根晾衣绳下。
她俯身,从木盆里拎起一件陈奶奶的深蓝色斜襟罩衫。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砖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晾到最后一双袜子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伸手去拿木盆边上最后一个木夹子。
手指却摸了个空。
手指却摸了个空。
夹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晾衣绳的另一头。
她只好走过去捡。
弯腰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堂屋门口。
周叙站在门廊下。
他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白色衬衫。
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个暖水瓶,正往廊檐下小几上的搪瓷杯里倒水。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利落。
鼻梁很高,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
和她记忆中那个站在讲台上、被无数目光仰望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却又有些不通。
少了些讲台上的疏离清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的真实。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白芊芊迅速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木夹子,直起身。
夹好袜子。
然后端起空了的木盆,转身走向厨房。
脚步平稳。
只是握着木盆边缘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指节泛出一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