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站在围墙拐角的阴影里。
风吹得脸颊生疼,她却没觉出冷,只是愣愣地看着。
看着那姑娘跑到周叙面前,仰着脸,笑容明媚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她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只看见那姑娘伸出手,似乎想挽周叙的胳膊。
周叙脚步微微一顿,侧了侧身。
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去拉开车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那姑娘的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即撅了撅嘴,说了句什么。
像是在撒娇。
周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车门,示意那姑娘先上。
自已则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引擎轻声响起,车子缓缓调头,驶离了校园门口。
汇入远处的车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白芊芊还站在原地。
手指抠着粗糙的围墙砖缝,硌得生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两个世界。
那姑娘身上的呢子大衣,烫卷的头发,发亮的皮鞋。
周叙身上的沉稳气度,那辆她叫不出牌子的小轿车。
还有他们之间那种——
即使他避开了,也依然存在的、旁人融不进去的熟稔。
都是她从未触碰过,也或许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
风吹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沙土,迷了眼睛。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
然后转过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像灌了铅。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公交车上人挤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
灰的墙,秃的树,裹着厚棉袄匆匆行走的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总在眼前晃。
晃得她心里发慌。
下了车,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侯爬了上来,又大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清冷的光洒在胡通的青砖路上,照得四处一片惨白。
白芊芊踩着月光往回走。
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孤零零的。
回到陈家大院,东厢房还亮着灯。
陈奶奶听到动静,掀开棉门帘探出头:“回来啦?送到了?”
“嗯,送到了。”白芊芊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快进屋暖和暖和。”陈奶奶招手,“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我吃过了,奶奶。”她勉强笑笑,“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陈奶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又止,终究只是点点头:“那快去歇着吧。”
白芊芊进了自已那间小小的偏房。
关上门,屋子里一片寂静。
关上门,屋子里一片寂静。
她没开灯,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她拿起镜子。
月光斜斜照进来,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子,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尖的下巴。
皮肤不算黑,但绝谈不上白皙,常年劳作和风吹日晒,让脸颊透着些粗糙的质感。
她抬手,看着自已的手。
手指细长,却并不柔软。
掌心有薄茧,指关节处有些细微的裂口,是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
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但边缘并不圆润。
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格子罩衫,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
棉裤是陈奶奶用旧棉袄改的,厚实,但臃肿。
脚上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实,却沾着胡通里的尘土。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
瞬间淹没了她。
镜子从手中滑落,掉在铺着旧报纸的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没有碎。
只是静静地躺着,镜面朝上,依旧映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她猛地转身,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
架子上放着半盆冷水,是早上剩下的。
她伸手进去,掬起一捧,狠狠地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下,又一下。
直到整张脸都冻得发麻,发红。
她直起身,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走到桌前,重新坐下。
推开镜子,拿过课本。
摊开扉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却稚嫩。
她拧开钢笔帽,吸饱了墨水。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白芊芊,你必须考上清华!必须!”
最后一个“须”字,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
她盯着那行字。
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没有泪。
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巨石。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温热的液l,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上。
正好落在“须”字上。
黑色的墨迹,瞬间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她怔怔地看着。
然后,又一滴。
两滴。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已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