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廊昏黄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白芊芊有些僵硬的肩头。
她看着门外那个人,呼吸凝在胸口。
周叙就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衬衫领子。
手里拿着的那卷东西,此刻看清了,是本卷起来的学术期刊。
他身后是招待所斑驳掉漆的墙壁,脚下是磨损起边的水泥地。
可他一站,那周遭的破败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清隽的轮廓,清晰得近乎突兀。
“周……周教授?”
白芊芊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下意识想拢一拢耳边的碎发,手指抬到一半又僵住。
才意识到自已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
坐了一天车,又经过顾家那一场心力交瘁的对峙。
头发估计是乱的,眼睛也该是红的。
身上这件旧棉袄,在火车上压出了褶皱,沾了灰。
周叙的目光很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像冬日午后的浅淡光线,不烫,却让白芊芊无所遁形。
他几不可察地,朝她身后的房间看了一眼。
木板床,旧桌椅,糊着报纸的破窗。
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是我。”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清冷。“吓到你了?”
白芊芊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身让开。
“没、没有……您请进。”
话说出口才觉出不对。
这样简陋的房间,让他进来,似乎更显局促。
周叙却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来。
房间太小,他一进来,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书墨和皂角的气息便弥漫开。
冲淡了屋里原本的霉味。
他顺手将期刊放在那张掉了漆的桌子上。
目光扫过墙角那个搪瓷脸盆,盆沿还留着水渍。
又掠过床上叠得整齐却单薄的被子。
最后,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她老人家不放心,念叨了两日。”
白芊芊愣愣地听着,指尖悄悄掐住了棉袄的袖口。
“正好,我在邻省有个学术会议。”周叙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昨天刚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想着离得不远,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白芊芊心里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邻省到这个小县城,哪里是顺路。
坐火车要转两趟,汽车还得颠簸半天。
她知道这是借口。
可这借口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样理所当然。
她喉咙有些发紧,抬起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您。”
“谢谢您。”
她听见自已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谢谢奶奶惦记……我没事。”
“事情处理完了?”他问。
白芊芊点点头。
“完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就回北京。”
说完这句,她又低下头。
不想让他看见自已眼底还未散尽的疲惫,和那一点点,连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周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碎发柔软地贴在耳际。
她比离开北京前,似乎又清减了些。
下巴尖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只有那双眼,抬起来看人时,还带着那股熟悉的、不肯服输的劲儿。
只是此刻,那劲儿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倦。
他没再多问。
“嗯。”他只应了一声。
随即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卷期刊,又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带你去吃饭。”
白芊芊一怔。
“不用麻烦的,周教授,我……”
“你熟。”
周叙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平静。
“这里你总该熟。”
他看向她,目光里没什么波澜。
“找个干净点的地方。”
白芊芊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她竟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默默点了点头。
转身去拿床上的布包,又检查了一下门钥匙。
周叙已经走到门口,耐心地等着。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芊芊走过去,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招待所前台的大婶正打着毛衣,抬头看见他们,眼睛眯了眯。
目光在周叙身上停了好几秒,才转向白芊芊,露出个了然的笑。
白芊芊脸有些热,快步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小县城特有的、混杂着煤烟和炊烟的味道。
夕阳正缓缓下沉,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路边有推着板车卖烤红薯的老汉,炭火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周叙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
“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温和了些。
白芊芊想了想。
“前面拐角,有家国营饭店。”她指了个方向,“炒菜还可以……干净。”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周叙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白芊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寒风,一阵阵地飘过来。
白芊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寒风,一阵阵地飘过来。
她心跳得有些快,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宁。
“会议……还顺利吗?”她找了个话题,声音轻轻的。
“还行。”周叙答得简略,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见到了几位老朋友。”
这已算是他难得的、带了些许闲谈意味的话了。
白芊芊“哦”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
好在饭店很快就到了。
是栋两层的老式砖楼,门脸上挂着“人民饭店”的牌子,红漆有些斑驳。
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只零星坐了几桌。
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算盘。
听见门响,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周叙身上,怔了一下。
又看到白芊芊,这才笑起来。
“芊芊回来啦?”声音很热情,“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白芊芊认得她,是饭店的刘会计,以前常来,算是面熟。
“刘姨。”她打了声招呼,有些不好意思。
刘会计已经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打量周叙。
“这位通志是……”
“是北京来的教授。”白芊芊忙道。
“教授啊!”
刘会计眼睛亮了亮,态度更热情了,“快坐快坐,里边暖和。”
她引着他们到靠窗的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