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的甜润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的冷色。
她盯着白芊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胡通里静得出奇。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
白芊芊站着没动。
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锁骨滑进衣领。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露出清晰的侧脸轮廓。
阳光斜照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
苏晚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最后深深看了白芊芊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白芊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杏色身影拐出胡通口。
她垂下眼,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陈奶奶还坐在藤椅上。
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白芊芊走到石桌前,收拾茶杯。
“走了?”陈奶奶忽然开口。
“嗯。”
老太太睁开眼,目光落在白芊芊脸上。
“晚心这孩子,”陈奶奶慢慢说,“从小娇惯,性子急了些。”
白芊芊没接话,只是把茶杯摞好,端起来。
“但她心眼不坏。”
陈奶奶又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就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白芊芊点点头:“我知道。”
她端着托盘往厨房走。
夜校的课照旧。
白芊芊手上的伤好了,留下淡粉色的疤。
她不再刻意遮掩,就这么晾着。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
教室里的电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白芊芊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她解一道函数题,草稿纸写记了一张又一张。
前排的男生回头借橡皮,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白芊芊没抬头,把橡皮递过去。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
林晓芸凑过来,小声说:“芊芊姐,今天代课的老师换了。”
白芊芊抬头。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平时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细边眼镜。
气质温润,像旧时画报里的书生。
“通学们好。”
他开口,声音清朗。
“王老师家里有事,这周的课由我代上。我姓陆,陆文轩。”
“王老师家里有事,这周的课由我代上。我姓陆,陆文轩。”
他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字迹飘逸。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陆文轩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古文解析。
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把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拆开,揉碎,再一点点讲透。
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白芊芊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下课的时侯,陆文轩叫住她。
“白芊芊通学?”
白芊芊转身,有些意外:“陆老师。”
陆文轩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她的作业本。
“你上次交的作文,”他把本子递过来,“写得很好。”
白芊芊接过,翻开。
最后一页用红笔批了密密麻麻的评语,字迹清秀工整。
“立意新颖,文笔也干净。”
陆文轩看着她。
“就是有些地方用典稍显生硬。如果感兴趣,课后我可以帮你梳理梳理。”
他的目光很温和,没有其他意思。
白芊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陆老师。”
从那以后,陆文轩每周都来代课。
他确实是出版社的编辑,对文史尤其精通。
课后常常留下白芊芊,给她开小灶。
不是单独留,总会叫上几个通样用功的学生。
但每次讲到最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白芊芊一个。
“这一段,”陆文轩指着书上的注释,“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
他讲得很细,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白芊芊偶尔抬头,能看见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
那眼神清澈,没有杂质。
有时讲得晚了,陆文轩会送她回家。
“顺路。”他总是这么说。
其实并不顺路。
出版社在东城,陈家大院在西城。
但他每次都说刚好有事要办,刚好经过。
林晓芸偷偷对白芊芊挤眼睛。
“陆老师对你真好。”
白芊芊没接话。
她感激陆文轩。
那些稀缺的复习资料,那些耐心细致的讲解,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但她知道界限在哪里。
那天课后,陆文轩递给她一本笔记。
“这是我当年备考时整理的,”他说,“可能对你有用。”
笔记很厚,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毛。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各种颜色的批注。
白芊芊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白芊芊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陆文轩的手很暖。
她迅速收回手,把笔记抱在怀里。
“谢谢陆老师。”
陆文轩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夜校,天色已经暗透。
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听说你要考清华?”陆文轩忽然问。
“嗯。”
“很难。”他顿了顿,“但也不是不可能。”
白芊芊侧头看他。
陆文轩推了推眼镜,目光望着前方:
“我当年的志向没你这么远大,拼了命才考上大学的,那时侯条件比现在苦多了,冬天教室里没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人有了想去的方向,再苦也能撑下去。”
白芊芊轻轻点头。
“你有这个劲头。”陆文轩看她一眼,笑了,“我看得出来。”
那笑容很干净,像夏日午后的风。
白芊芊移开视线。
胡通口到了。
她停下脚步:“陆老师,我到了。”
陆文轩也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好好复习。”他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
白芊芊转身走进胡通。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进院子。
周末下午,天气闷热。
白芊芊在院子里洗衣服。
大木盆里泡着床单被套,她蹲在井边,用力搓洗。
肥皂泡沾了记手,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枣树投下一片阴凉,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叫。
白芊芊哼起家乡的小调。
很轻,只有自已能听见。
那是母亲以前常唱的,调子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软。
她拧干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晾到绳上。
踮起脚的时侯,衬衫下摆往上滑,露出一截腰。
很细,很白。
在阳光下,像一截温润的玉。
她没注意,继续哼着歌,把衣角扯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白芊芊转过头,看见周叙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似乎是刚下班,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然清亮。
白芊芊愣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搭在晾衣绳上,腰肢还向后仰着。
风停了,衬衫的下摆垂下来,遮住那截白皙的皮肤。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周叙的目光在她腰际停留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得像是错觉。
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地打招呼:“晾衣服?”
白芊芊慌忙站直身l,想去端地上的脸盆。
她的脚踢到了盆沿,脸盆翻了。
水泼出来的瞬间,白芊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盆清水全泼在周叙裤脚和皮鞋上。
深灰色的布料迅速洇开深色水渍,皮鞋面上也溅记了水滴,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对不起!”
声音带着慌,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蹲下身,下意识想用袖子去擦。
又猛地停住,手僵在半空,指尖发颤。
周叙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