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半步的距离,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已的失态。
他开口,声音很淡,“没事。”
就像被泼湿的不是他的裤脚。
白芊芊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身形挺拔。
裤脚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皮鞋上水迹斑斑。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这是?”
陈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老太太大概是听到动静,趿着布鞋走了出来。
看见院子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叙来了?”
她走过来。
看见周叙湿透的裤脚,又看了眼蹲在地上的白芊芊,心里明白了几分。
“芊芊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白芊芊站起来,低着头,脸更红了。
“快进来快进来。”
陈奶奶招呼着。
“这湿漉漉的怎么行?去屋里换条裤子,你爷爷有条旧裤子,你先穿着。”
周叙微微皱眉:“奶奶,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陈奶奶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里走。
“湿着多难受。芊芊,去我屋里柜子最底下那层,拿那条深蓝色的裤子。”
“湿着多难受。芊芊,去我屋里柜子最底下那层,拿那条深蓝色的裤子。”
白芊芊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跑进屋。
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撞着胸口。
她打开陈奶奶房间的衣柜,在最底层翻找。
手指触到一条布料厚实的裤子,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拿出来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抱着裤子走到堂屋门口,周叙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陈奶奶指着东厢房:“去那屋换吧,没人。”
周叙接过裤子。
她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周叙的目光从她头顶掠过,转身走进东厢房,关上了门。
白芊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地上那摊水渍。
脸盆倒扣着,水流了一地,在青砖上漫开。
她走过去,把盆扶起来,又去拿拖把。
陈奶奶跟过来,小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芊芊咬着嘴唇,没说话。
“不过也好,”
老太太忽然笑起来,压低声音。
“正好让他多坐会儿。你去泡壶茶,泡叙爱喝的那个龙井,在柜子第二层。”
白芊芊点点头,放下拖把去泡茶。
手有些抖。
拿茶叶罐时,指尖几次都没捏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镇定下来。
滚水冲进茶壶,龙井的香气袅袅升起。
东厢房的门开了。
周叙走出来,身上穿着那条深蓝色的旧裤子。
裤子有些短,裤脚悬在脚踝上两寸,露出深色的袜子。
上衣还是那件挺括的中山装,衬得裤子更显局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白芊芊还是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出了一丝不自在。
陈奶奶笑呵呵地打量他:“挺合身。”
周叙没接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
白芊芊把托盘放在桌上,第一杯递给陈奶奶,第二杯递给周叙。
递过去的时侯,她刻意避开了他的手指,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谢谢。”周叙说,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那双手还沾着水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虎口处淡粉色的疤,在日光下看得很清楚。
白芊芊收回手,站在一旁,给自已倒了第三杯。
她没坐,只是端着杯子,小口抿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青瓷茶杯里,茶叶在水中舒展开,碧绿碧绿的。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也还是难掩清贵。
“叙啊,”陈奶奶在对面坐下,摇着蒲扇,“最近忙不忙?”
“还好。”
“也别太累着。”
老太太说着,话锋一转,“对了,芊芊在夜校学习可认真了,老师都夸她进步快。”
白芊芊正要退到一旁,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白芊芊正要退到一旁,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周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尤其是新来的那个陆老师,”
陈奶奶继续说,像是随口提起,“挺照顾芊芊的,常借资料给她。到底是文化人,有耐心。”
周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白芊芊正看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眼看向白芊芊,目光很淡,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陆老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芊芊点点头:“是夜校新来的代课老师,姓陆,在出版社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陆老师人很好,常借复习资料给我。”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指尖捏着杯沿,微微用力,泛出一点白。
周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茶好了。”他说,看了眼身上的裤子,“裤子……我洗好送回。”
陈奶奶摆摆手:“不急不急,你穿走就是。”
周叙已经站起身。
“不了,洗好送回。”
他说得简短,但语气不容商量。
白芊芊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院子里,那摊水渍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光。
白芊芊晾的那件衬衫还在绳子上,随风轻轻摆动。
周叙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白芊芊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深蓝色的旧裤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
“回去吧。”他说,没回头。
“今天……真的对不起。”白芊芊小声说。
周叙顿了顿,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
他转身走了,步伐平稳,那条不合身的裤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白芊芊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她站了很久,直到陈奶奶在屋里喊她,才回过神。
她转身进院,关上门。
背抵着门板,心跳还是很快。
她抬手摸了摸脸,烫得厉害。
次日夜校,天气闷热。
教室里的电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白芊芊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她解一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写记了一张又一张。
陆文轩在讲台上讲作文技巧,声音清朗,在嘈杂的教室里依然清晰。
“立意要新,但更要真,”他说,“真情实感,才能打动阅卷老师。”
下课铃响,白芊芊收拾书包。
下课铃响,白芊芊收拾书包。
林晓芸凑过来,小声说:“芊芊姐,陆老师又叫你了。”
白芊芊抬头,看见陆文轩站在讲台边,正朝她看过来。
目光温和,带着询问。
她走过去:“陆老师。”
“今天的作文,”
陆文轩递给她一个信封,“我帮你投给报社了,是教育版的征文。如果能发表,对高考加分有帮助。”
白芊芊接过,有些意外:“这……”
“你的文章够格,”陆文轩笑了笑,“我只是顺手推荐,能不能成,还得看编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白芊芊知道,这“顺手”背后,是多少人情。
“谢谢陆老师。”她说,声音真诚。
“不用谢,”陆文轩推了推眼镜,“走吧,顺路送你们。”
他收拾好东西,三人一起走出教室。
夜色已深,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林晓芸走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白芊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陆文轩走在她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天气热了,”他说,“注意防暑,别太累。”
“嗯。”
走到胡通口,林晓芸先挥手告别:“芊芊姐,陆老师,我走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另一条胡通,身影很快消失。
剩下白芊芊和陆文轩站在路灯下。
“就送到这儿吧,”白芊芊说,“陆老师,谢谢您。”
陆文轩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很柔和。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一拍她的肩头,像老师鼓励学生那样。
手抬到半空,顿了顿,最终没落下去。
“好好复习,”他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
白芊芊转身走进胡通。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进院子。
陆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转身离开。
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周叙靠在座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他看着陆文轩抬手的动作,看着那只手最终没落下去。
面无表情。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胡通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眼神深不见底。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