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抹布上的水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白芊芊僵在原地。
她看见周叙的目光停在她脖颈处,停留了大概两三秒。
那目光很静。
静得像深秋的潭水。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向孙姨。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落了份文件,回来取。”
孙姨回过神来,慌忙把抹布放进水槽。
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挤出个笑:“瞧我这记性,刚才还想着提醒您呢。”
周叙没接话。
他目光又落回白芊芊脸上。
她脸还白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睫低垂,不敢看他。
那模样,像让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连他自已都没察觉。
“脖子怎么了?”
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孙姨。
孙姨一愣,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白芊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周叙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昨晚发烧,”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刮痧时力道重了些。”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孙姨“啊”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看看白芊芊,又看看周叙,脸上的疑虑慢慢散了。
“我说呢,”她松了口气,“瞧着也不像……”
后半句咽了回去。
白芊芊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她慢慢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手指还有些抖。
衣领歪了些,那片红痕又多露出来一点。
她慌忙去拉。
周叙却已经转身。
“文件在书房?”他问,脚步已经朝院子走去。
“在……在书桌上。”白芊芊小声说。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东厢书房。
门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厨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孙姨转过身,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冲走了水槽里的泡沫。她低着头洗碗,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白芊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芊芊,”孙姨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哪儿不舒服,跟我说。”
白芊芊喉头哽了哽。
“知道了,孙姨。”
“知道了,孙姨。”
她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穿过院子。
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桠交错,像一张网。阳光晃得她眼睛疼。
书房的门帘还垂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
周叙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翻找文件。
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周叙没回头,手指在文件堆里翻找。
动作不疾不徐,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找到要用的那份,他抽出来,合上文件夹。
转身时,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
白芊芊挪进去,脚步很轻。走到书桌前站定,低着头,盯着自已的鞋尖。
布鞋是孙姨让的,深蓝色鞋面,鞋边磨得有些发白。
周叙把文件装进公文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扣好搭扣,拎起包,却没立刻走。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尖。
那目光有重量。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作文题目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白芊芊小声答。
“距离。”周叙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想好怎么写了吗?”
白芊芊点点头。
她还没写多少。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厨房里的画面。孙姨探询的眼神,他平静的解释,还有那片遮不住的红痕。
周叙没再问。
他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皂角的清苦味飘过来,混着他身上特有的书墨气息。
很淡,却清晰。
白芊芊屏住呼吸。
他走了过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白芊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她在圈椅上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窗台上的文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翠绿的叶子舒展开,细长的茎微微弯曲。
阳光透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刮痧时力道重了些。”
轻描淡写,就把一切遮掩过去。
可那片红痕明明不是刮痧留下的。
她知道,孙姨大概也知道。只是谁都没戳破。
她伸手摸了摸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