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天,孙姨来了。
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本新的俄文原著,还有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便条,白芊芊拿起来看。
周叙的字迹,工整冷峻,像他这个人,又不像。
“翻译未完,勿懈怠。”
七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白芊芊捏着那张便条,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便条夹进书里。
“他最近忙。”
孙姨轻声说,“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天天熬夜。这是他让我捎给你的。”
白芊芊点点头,没说话。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书,是普希金的诗集。
硬壳封面,烫金的俄文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翻开扉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注释,字迹很轻,是周叙的笔迹。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行字。
冰凉的纸张触感,铅笔的痕迹几乎感觉不到。
晚上,白芊芊又梦见了那晚车里的情景,还有他说的话——
“我不逼你。”
原来他说的不逼她,是这样。
他的冷漠疏远,会让她这么不好受。
这种感觉,很上头,很要命。
-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白芊芊坐起身。
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
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
她看着那点微光,看了很久,然后下床,拧亮台灯,翻开那本普希金诗集。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一个字一个字麻木地翻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不知疲倦。
-
清华的录取线快公布了。
白芊芊还是自已了估分,应该没问题。
但学费是个大问题。
在陈奶奶这里让保姆的工资勉强够生活费,要攒学费还差得远。
她得想办法。
经之前夜校的通学介绍,海淀区一个工地在招小工,日结,工钱还可以。
白芊芊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没告诉陈奶奶实情,只说白天去帮通学的忙,晚上回来照常陪奶奶。
陈奶奶也由着她,只说不要太辛苦了。
第一天上班,她起了个大早,把家务活干完了就去了工地。
工地在一片新开发区,四周都是在建的高楼。
塔吊在空中缓缓转动,钢筋水泥的骨架裸露在晨光里。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皮肤黝黑,嗓门很大。
看见白芊芊瘦瘦小小的样子,他皱了皱眉:
“小姑娘,这活儿你干不了,搬砖运水泥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芊芊站直身子:“我能干。”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工头上下打量她几眼,最后还是摆摆手:“行吧,先试试。管中午一顿饭。干不了趁早说。”
他递给她一副磨破了边的粗布手套。
白芊芊接过来戴上。
手套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手上,指尖处还破了个洞。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套往里掖了掖。
第一天是搬砖。
红色的砖块摞成小山,她要一趟趟搬到二十米外的搅拌机旁。
一次搬八块,这是老师傅教她的。
少了不划算,多了搬不动。
八块砖抱在怀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白芊芊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砖块的棱角硌着手臂,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坚硬。
走了几趟,手臂就开始发酸,腰也隐隐作痛。
工地很吵。
打桩机的声音震耳欲聋,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哐当声,工人的吆喝声。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落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中午,工人蹲在工地上吃饭。
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
白芊芊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馒头很实,她小口小口地啃,就着没什么油水的菜汤。
馒头很实,她小口小口地啃,就着没什么油水的菜汤。
有几个年轻工人朝这边看,窃窃私语,她装作没听见。
下午继续搬砖。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就歇一会儿,再继续。
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手掌被砖块磨得发红,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王工头过来看了几次,每次都说:“干不了就说,别硬撑。”
白芊芊摇摇头,抹了把汗:“能行。”
太阳渐渐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
白芊芊搬完最后一趟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汗水浸透了衣服,黏在身上。
脸上全是灰,用手背擦一下,留下一道道污痕。
王工头走过来,递给她几个纸币。
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白芊芊接过来,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指碰到钱时,微微发抖。
是累的。
“明天还来吗?”王工头问。
“来。”白芊芊说,声音有些哑。
她背着包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工地门口有水管,她走过去,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看着水里自已的倒影——
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
远处树荫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静静停了半小时。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周叙冷峻的侧脸。
他靠在座椅里,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只是那么捏着,目光落在工地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看着她一趟趟搬砖,看着她蹲在角落吃饭,看着她洗去脸上的灰尘。
周叙想起王叔今天下午的话——“芊芊去工地打工了。”
他当时正在开会,听到这句话,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他开车过来。
没有进去,只是停在远处看。
看她咬着牙搬起那些沉重的砖块,看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看她数钱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周叙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烟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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