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陈家胡通口停下时,夜幕已完全垂落。
胡通里路灯昏暗,光晕晕开一小圈黄,照在斑驳的墙皮上。
周叙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
他随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迈步踏进胡通深处的阴影里。
方才在工地外车内那点不易察觉的躁意,此刻已敛得干干净净。
眉眼间又是一贯的矜贵清冷,像蒙了层薄霜。
陈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择韭菜。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眯了眯才看清来人。
“小?”她有些惊讶,放下手里的菜,“这么晚了过来?快进来。”
“顺路,”周叙声音平淡,踏进堂屋,“来看看您。顺便问问她翻译进度。”
他神色自然得仿佛真是顺路。
目光却已掠过堂屋,落在东厢房紧闭的门上。那里隐约透出灯光,还有细碎的水声。
“芊芊刚回来,”陈奶奶笑着指指东厢房,“一身灰,洗澡呢。你坐着,奶奶给你倒茶。”
“您别忙。”周叙说着,脚步已朝书房方向去,“我看看她译的稿子。”
他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没开大灯,只墙角书桌上亮着一盏旧台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照亮摊开的稿纸和字典。
窗半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胡通里人家让饭的烟火气。
周叙站在书房中央,没开灯,也没坐。
只是静静立在昏暗中,侧耳听着东厢房隐约传来的水声。
哗啦,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片刻后,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芊芊湿着头发走出来。
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睡衣,宽宽松松罩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一手用毛巾擦着发梢,另一手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低着头往院子里的晾衣绳走。
走到堂屋门口,她才察觉书房里有人影。
脚步猛地顿住。
昏黄的台灯光从书房门框漏出,勾勒出门内男人挺拔清冷的轮廓。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肩头,白衬衫在夜色里泛着冷调的光。
白芊芊整个人僵在原地。
擦头发的动作停了,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脖颈上,冰凉。
周叙在这时缓缓转过身。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隔着昏暗的光线,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像深秋的潭水,清冷,幽深,看不清底。
白芊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脏衣服。
衣服上还沾着工地的灰土,蹭在她干净的睡衣上,但她浑然不觉。
“进来。”
周叙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芊芊喉咙发紧。她抱着衣服,像被钉在原地,脚底生了根。
“翻译有几处需要核对。”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喙。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喙。
白芊芊咬了咬下唇,还是迈开了脚步。
走进书房,她没敢靠得太近,只局促地站在书桌另一侧。
潮湿的发梢贴着脸颊,有水珠顺着滴落,在她洗得泛白的棉布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周叙没看她,只垂眸看向摊开在书桌上的译稿。
他拿起一支红笔,笔尖在纸页上点了点。
“这里,”他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专业术语翻译有误。”
他靠过来,将稿纸推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白芊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那味道干净又冷感,和他的人一样。
白芊芊低头看向他指的地方。
“……是错了。”她小声承认。
周叙没说话,笔尖又移到另一处。“这里,语法逻辑不通。”
白芊芊看着那处。
那是她昨晚累得脑子最混沌时译的,句子生硬拗口。
“我晚上改。”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周叙没动。
他依旧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那种迫人的存在感。
他没再点评译稿,只是沉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