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刚才那点压抑的疯狂已经敛去,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矜贵。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个抓着她手按在自已心口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走回书桌旁,坐下。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已知道,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掌心还在发烫。
他翻开桌上那本厚重的俄文专业手册。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继续翻译。”他开口,声音平淡。
白芊芊还靠在书架上,没动,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已冷静。
周叙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外公要的稿子,只剩五天。”
语气听不出情绪。
白芊芊咬了咬下唇。
她知道那稿子多重要。
时间紧,任务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另一侧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旧书桌。
台灯光线昏黄,照在摊开的稿纸上。
白芊芊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强迫自已看向稿纸上的俄文。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蚂蚁在爬。
她认认真真看,看了三遍,才勉强看懂一句,翻译起来却磕磕绊绊。
遇到一个专业术语,她皱眉。
遇到一个专业术语,她皱眉。
这个术语在之前资料里没出现过。
她下意识抬眼,想问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已翻字典,厚厚的大部头俄汉词典,纸张泛黄。
她低头翻找。
周叙坐在对面。
垂眸看着手里的俄文手册,仿佛很专注。
余光却扫过她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不动声色。
白芊芊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词,释义却模糊不清。
她咬了咬笔杆。
这是军用术语,用词必须精准。
错了,后果很严重。
她抬眼,偷偷看他。
他还在看书,侧脸线条清冷,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台灯光。
“周教授……”她小声开口,声音干涩。
周叙抬眼,目光平静。
“这个术语……”她指着稿纸,“字典上的解释太笼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白芊芊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
“在建筑力学领域,”周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个术语特指承重结构的疲劳阈值。”
他说得简明扼要,却一下子点醒了白芊芊。
她眼睛一亮,低头在稿纸上写下译文,笔尖流畅了许多。
周叙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接下来的翻译还是磕磕绊绊。遇到难句,白芊芊就自已琢磨。
有时侯能琢磨出来。有时侯卡壳,卡得心烦意乱。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周叙从不主动开口。只在最关键的时侯,淡淡抛出一两个关键词。
像在黑暗中给她点一盏灯。却不肯直接牵着她走。非要她自已摸索过去。
白芊芊心里憋着一股劲,她不想总依赖他。
可那些专业句子实在太难,有些句式结构复杂,从句套从句。
她翻译得生硬拗口,自已读着都别扭。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
夜深了。
胡通里人家陆续熄了灯。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白芊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又遇到一个坎。
这个句子很长,里面嵌套着三重否定。
俄语的否定句式本就复杂,三重否定更容易搞混逻辑。
她盯着那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
越读越糊涂。
好像怎么理解都不对。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涂涂改改。
最后还是乱成一团。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偷偷抬眼。
周叙还在看书。
周叙还在看书。
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好像永远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
白芊芊心里那点倔劲儿上来了。
她偏不问,自已翻资料。
手边几本参考书都翻遍了,还是没有。
时间又过去半小时,挂钟指向十一点。
白芊芊肩膀都僵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腕上那道红痕还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周叙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累了就休息。”他声音平静。
白芊芊摇摇头,重新拿起笔。
可那句翻译还是卡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她憋得难受。
终于,还是没忍住,很小声地,像蚊子哼:“这个否定句……逻辑有点绕,您能帮我理理吗?”
话音刚落。
周叙抬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
白芊芊被他看得耳根发热。
垂下眼,盯着稿纸上的墨点,心里懊恼。
周叙没立刻回答。
他合上手里的俄文手册,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身后。
白芊芊脊背一僵。
能感受到他靠近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从身后笼罩过来。
他俯身。
胸膛几乎贴上她背脊。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
呼吸扫过她耳廓。痒。
白芊芊手指攥紧了笔。
指节泛白。
周叙伸手,修长的手指指向稿纸上那句复杂的俄文。
指尖离她手背只有一寸。
“这个句子,”他声音低沉,在她耳边响起,“看着复杂,其实核心就一个结构。”
他靠得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手指的轮廓。
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俄语的三重否定,往往最终表肯定。”
他继续说,气息拂过她耳尖。
白芊芊耳朵红透了。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他说的话。
可那些语法解释钻进耳朵,却进不了脑子。
全被他身上的气息搅乱了。
周叙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
停顿了一下。
然后,更靠近了些。
几乎贴着她耳廓。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这么笨,”他轻笑,气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垂,“离开我,你怎么办?”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