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没有恨,也没有怨。
平静得让他心慌。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装备处,拿起绳索。
低头,一圈一圈,系在腰间。
动作熟练。
然后走向崖壁。
夜色里,她身影单薄,却挺直。
崖壁陡峭,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芊芊把绳索在腰间系紧,深吸了口气。
掌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伸手,扣住第一处岩缝。
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面黑暗里,听不见回响。
河水在崖底轰鸣,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她开始攀爬。
动作很慢,但稳。
手指摸索着岩缝,脚寻找着力点。
夜风很冷,吹得她单薄的作训服贴在身上。
崖顶上,顾寒洲举着望远镜。
手指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镜头里,那个身影很小,在漆黑的崖壁上一点点挪动。
像个脆弱的壁虎。
他呼吸屏住了。
蒋沫沫不知什么时侯凑过来,挨着他站。
“寒洲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行吗?别出事了连累你。”
顾寒洲没理她。
眼睛死死盯着望远镜。
蒋沫沫咬了咬唇,又说:“听说她是陈司令介绍来的……要是真出点事,你不好交代吧?”
“闭嘴。”顾寒洲声音很低,压着怒气。
蒋沫沫脸色一白。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崖壁上,白芊芊爬到一半。
l力消耗得厉害,手臂开始发酸。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闭上眼,缓了两秒。
再睁开时,继续往上。
脚下一块岩石松动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往下滑了一截。
绳索绷紧,勒进腰腹。
“啊——”
底下有人惊呼。
顾寒洲心脏骤停,望远镜差点脱手。
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冲下去。
白芊芊悬在半空,晃了晃。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手指死死抠住岩缝,指甲劈了。
钻心的疼。
她没喊,也没哭。
缓了几秒,脚重新找到落脚点。
缓了几秒,脚重新找到落脚点。
继续往上爬。
顾寒洲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蒋沫沫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眼神更冷了。
白芊芊爬到崖顶时,天边已经泛白。
她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手指血肉模糊,掌心全是擦伤。
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色惨白。
却还活着。
顾寒洲走到她面前,停下。
阴影笼罩下来。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
“求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以后训练,我可以给你放水。”
白芊芊撑着坐起来。
手撑在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看向他。
晨光里,她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却沾着血。
有种破碎的美。
“不必。”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顾寒洲下颌线绷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营里开始有流。
说白芊芊是“关系户”,靠美色进来的。
“听说陈司令是她干爹。”
“不止呢,顾副教官看她眼神都不对。”
“长得那样,能是什么正经人?”
这些话传到白芊芊耳朵里,她没理会。
照常训练,吃饭,睡觉。
林小梅替她不平,她却只是摇摇头。
“清者自清。”
……
流传了几天后,在食堂里酿成了冲突。
中午打饭时,蒋沫沫排在白芊芊后面。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白芊芊时,她刚端起餐盘,蒋沫沫突然“哎呀”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半碗菜汤全泼在了白芊芊后背上。
温热的汤汁浸透作训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对不起啊。”蒋沫沫声音轻快,没什么歉意,“手滑了。”
白芊芊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蒋沫沫。
然后端起自已那碗还没动的汤,手腕一翻。
整碗汤从蒋沫沫头顶浇了下去。
汤汁顺着蒋沫沫的脸颊往下淌,菜叶挂在头发上。
食堂里响起抽气声。
蒋沫沫呆住了,几秒后才尖叫起来:“白芊芊你——”
“手滑。”白芊芊声音平静,放下空碗,“对不起。”
她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畏惧。
蒋沫沫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人。
蒋沫沫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人。
手腕在半空被攥住。
顾寒洲不知什么时侯出现的,脸色阴沉。
“闹什么?”他声音很冷。
蒋沫沫立刻红了眼眶,声音带上哭腔:“寒洲哥,她拿汤泼我……”
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模样狼狈可怜。
顾寒洲看向白芊芊。
白芊芊背脊挺直,后背上那片污渍很明显。
“怎么回事?”他问。
“她先泼的我。”白芊芊说,语气很淡。
“我不是故意的!”蒋沫沫抢白,眼泪掉下来,“就是不小心……”
顾寒洲盯着白芊芊。
她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
就那么平静地站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他胸口莫名堵得慌。
“白芊芊。”他开口,声音绷着,“给蒋沫沫道歉。”
食堂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林小梅想开口,被旁边人拉住了。
白芊芊抬起眼,看向顾寒洲。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潭深水,不起波澜。
“如果我不呢?”她问。
顾寒洲下颌线收紧。
他想从她眼里看到点什么——
愤怒,委屈,哪怕是一丝不甘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是否公正,不在乎他维护谁。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紧,几乎有些恼怒。
“那就罚。”他声音更冷,“操场跑十圈,现在。”
蒋沫沫眼底掠过得意。
白芊芊看了顾寒洲两秒。
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她说。
转身朝食堂外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顾寒洲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他知道是她先动的手。
蒋沫沫那点小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偏要罚她。
他想看她委屈,想看她不服,想看她红着眼眶来找他理论。
哪怕吵一架也好。
只要她还能为他有一点情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教官。
蒋沫沫扯了扯他袖子,声音软软的:“寒洲哥,谢谢你……”
顾寒洲抽回手。
“你也去。”他看都没看她,“操场五圈。”
蒋沫沫愣住了:“为什么?我是受害者——”
“泼汤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泼汤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寒洲侧过头,眼神很冷,“再有下次,直接滚蛋。”
蒋沫沫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顾寒洲大步走出食堂。
操场上,白芊芊已经在跑。
烈日当空,她后背那片污渍被汗水浸得更深。
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
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他就是想逼她。
逼到极限,逼到她受不了,逼她来求他。
只要她肯低头,哪怕只说一句软话——
他就护着她。
什么蒋沫沫,什么流,他都能替她摆平。
可她偏偏不。
她宁可跑十圈,宁可被罚,也不肯对他示弱。
顾寒洲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视线。
操场上的身影渐渐变小,却始终没有停下。
_
野外生存训练前一夜,下起了雨。
营房外雨声哗啦,敲得铁皮屋顶叮当响。
白芊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
林小梅在下铺翻了个身,小声说:“明天要进山了,听说那片林子深得很。”
“嗯。”白芊芊应了声。
“你跟谁一组?”林小梅问。
“李红。”
林小梅松了口气:“李红人实在,山里长大的,懂些草药。”
白芊芊没说话,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林子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教官简单交代了任务:三天两夜,穿越二十公里密林,到达指定集合点。
每组发了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少量干粮。
蒋沫沫站在队伍前排,侧过头看了白芊芊一眼。
嘴角微微勾了勾。
白芊芊和李红检查装备。
李红是个北方姑娘,身材结实,话不多。
“我走前面。”她说,“你跟紧。”
白芊芊点头。
队伍出发,各组分散进入林子。
雾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冰冷的蛛网。
白芊芊握紧指南针,指针微微晃动。
走了约莫两小时,雾气渐渐散了。
林子越来越密,遮天蔽日。
李红停下来,看了看地图,又看看指南针。
“方向不对。”她皱眉,“应该往东,指针却指着西南。”
白芊芊接过指南针,轻轻晃了晃。
指针颤抖着,指向通一个方向。
“坏了。”她说。
李红脸色变了:“怎么会……”
李红脸色变了:“怎么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没有指南针,在这密林里跟瞎子差不多。
白芊芊抬头看树冠。
“往这边走。”她指了个方向,“树冠稀疏的地方,通常有水源,顺着水源走。”
李红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跟了上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凄厉恕Ⅻbr>两人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捡了些枯枝生火。
火光跳动,照亮两张疲惫的脸。
“明天天亮再找路。”李红说。
白芊芊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
远处隐约传来爆炸声,闷闷的,像打雷。
李红侧耳听了听:“其他组在搞什么?”
白芊芊没说话,心里隐隐不安。
后半夜,白芊芊守夜。
火堆快熄了,她起身去捡柴。
刚走出几步,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条暗绿色的蛇,盘成一团。
心头一紧,她缓缓后退。
蛇突然昂起头,吐着信子,朝她脚踝袭来。
“小心!”
李红扑过来,一把推开她。
蛇口咬在李红小腿上。
李红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白芊芊捡起木棍,狠狠砸在蛇头上。
蛇挣扎几下,不动了。
她扔掉木棍,跪到李红身边。
伤口已经发黑,渗出黑血。
“有毒。”李红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白芊芊撕下自已衣服下摆,紧紧扎住李红小腿上方。
又从包里翻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忍着。”她说。
刀尖划开伤口,黑血涌出来。
李红咬紧牙关,没吭声。
挤出毒血,白芊芊用清水冲洗伤口。
李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得找草药。”白芊芊说,“你认得解毒的草药吗?”
李红虚弱地点头:“七叶莲……附近可能有。”
天刚蒙蒙亮,白芊芊扶着李红,在林子里寻找。
李红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白芊芊身上。
白芊芊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汗水湿透了衣裳。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杂草稀疏。
白芊芊刚要走过去,李红突然睁眼。
“别……别过去……”
声音很弱。
白芊芊停住脚步。
李红艰难地抬手指向远处:“那边……有牌子……”
白芊芊眯眼看去。
草丛里,半截木牌露出来,上面隐约有字。
草丛里,半截木牌露出来,上面隐约有字。
她小心走过去,看清了字迹:
“雷区
危险”
字是红色的,漆已经斑驳。
她心头一凉。
后退几步,换了个方向。
没走多远,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动山摇。
白芊芊下意识护住李红,扑倒在地。
泥土和碎屑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浓烟滚滚。
惨叫声传来,凄厉得不像人声。
是另一组学员触雷了。
白芊芊亲眼看见残缺的肢l,她强忍呕吐和恐惧,咬牙爬起来,扶起李红继续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中午时分,她终于找到几株七叶莲。
嚼碎了敷在李红伤口上。
李红的呼吸平稳了些,但仍在昏迷。
白芊芊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人声。
“这边!有人!”
她抬起头,看见几个穿迷彩服的身影朝这边跑来。
最前面那个,是顾寒洲。
他跑得很快,作训服被树枝刮破了口子。
看到白芊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浑身是泥,脸上有血痕,衣服破烂。
背上的李红昏迷不醒。
可她站得很直。
眼神清明,没有泪,也没有恐惧。
顾寒洲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伸手要接过李红。
白芊芊侧身避开。
“她腿上有伤。”她说,声音沙哑,“不能碰。”
顾寒洲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星辰。
医疗队很快赶到,抬走了李红。
白芊芊想跟上去,脚下一软。
顾寒洲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很轻,像片落叶。
“还能走吗?”他问。
白芊芊推开他,站直。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