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跟着医疗队往营地走。
背影挺直,像根折不弯的竹子。
……
医疗帐篷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医疗帐篷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李红躺在担架上,军医正在处理伤口。
白芊芊站在帐篷外,靠着木桩。
顾寒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白芊芊接过,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干渴。
“退出吧。”顾寒洲开口,声音沙哑。
白芊芊抬起眼看他。
他脸上有泥,眼底有血丝。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说。
白芊芊把杯子还给他。
抬手擦掉嘴角的水渍。
动作很慢,很稳。
“顾寒洲。”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轻我了。”她说。
……
隔天,顾寒洲被营长叫去了办公室。
他站在营长办公室里,背脊挺得笔直。
营长把处分决定书拍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
“记过一次!”营长脸色铁青,“搜救行动延误半小时,你知道这半小时能死多少人?”
顾寒洲没说话。
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女兵们正在跑步。
白芊芊在队伍中间,脸色还是白的。
“通讯设备故障是意外!”营长敲着桌子,“但你是带队教官,责任你担!”
顾寒洲收回目光。
“是。”他声音干涩。
营长瞪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出去。”
顾寒洲敬礼,转身离开。
走廊里,蒋沫沫等在那儿。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寒洲哥……”她声音带着鼻音,“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通讯器,我就是碰了一下……”
顾寒洲看着她。
这张脸,眉眼确实有几分像白芊芊。
尤其是眼睛。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盛记了泪水,楚楚可怜,却让他忽然觉得厌烦。
真正的白芊芊,不会这样哭。
她只会抿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滚。”顾寒洲说,声音冷淡。
……
白芊芊伤好得很快。
三天后,她就归队了。
顾寒洲对她的训练,变本加厉地严苛。
别人跑五公里,她跑十公里。
别人负重二十公斤,她负重三十。
障碍训练,别人过一遍就行,她必须过三遍。
有女兵私下议论,说顾副教官是不是跟白芊芊有仇。
白芊芊从不抱怨。
她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完成那些近乎变态的训练。
她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完成那些近乎变态的训练。
汗水湿透作训服,手掌磨出血泡,膝盖磕得青紫。
她从不吭声。
顾寒洲站在训练场边上看。
看她倔强的背影,看她摔倒又爬起来,看她累到极限时苍白的脸。
心里像有把钝刀在割。
他想起从前。
从前她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走夜路。
没离婚前某次,他和白芊芊爆发过争吵,她红着眼眶问他:“顾寒洲,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他没回答。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示弱。
后来冷战期间,她好像就变了。
夜里,顾寒洲会去女兵宿舍外。
不进去,就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抽烟。
一根接一根。
宿舍里熄了灯,漆黑一片。
他不知道她在哪扇窗后面。
只知道她在里面。
这样就够了。
……
格斗训练那天,太阳毒辣。
女兵们两两一组,练习基本擒拿。
白芊芊的对手是蒋沫沫。
蒋沫沫出手很刁钻,专往关节和软肋招呼。
白芊芊拆招,动作干净利落。
几个回合下来,蒋沫沫没占到便宜,眼神渐渐冷了。
又一次近身时,蒋沫沫忽然抬肘,撞向白芊芊胸口。
白芊芊侧身避开。
蒋沫沫的手指却顺势划过她脸颊。
指甲尖锐,带出一道血痕。
血珠瞬间渗出来,在白净的脸上格外刺眼。
白芊芊动作顿住。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顾寒洲大步走过来。
他脸色铁青,一把攥住蒋沫沫的手腕。
力道大得蒋沫沫痛呼出声。
“教官!”她眼泪涌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顾寒洲盯着她。
眼神冷得像冰。
“训练场上使阴招?”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蒋沫沫,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蒋沫沫脸色煞白。
“去。”顾寒洲松开手,指向训练场角落,“负重三十公斤,跑圈,跑到我喊停为止。”
蒋沫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寒洲哥……”她声音发抖,“你为了她罚我?”
顾寒洲没看她,目光落在白芊芊脸上的伤口上。
那道血痕不长,但深。
血还在往外渗。
他胸口像被什么揪紧了。
“这里是军营。”他声音冷硬,“只有教官和学员。”
“这里是军营。”他声音冷硬,“只有教官和学员。”
蒋沫沫哭着去跑圈了。
顾寒洲转身,看向白芊芊。
她正用手背擦脸上的血,动作随意,像感觉不到疼。
“去医务室。”他说。
白芊芊抬眼看他。
眼神很静。
“不用。”她说,“小伤。”
说完转身要走。
顾寒洲伸手拉住她胳膊。
力道不重,却让她停住了。
“我说,去医务室。”他声音发紧。
白芊芊看了他两秒,抽回胳膊。
“好。”
她往医务室走,背影挺直。
顾寒洲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那道伤口上。
医务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张病床。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见白芊芊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哟,挂彩了。”
他放下报纸,起身去拿药箱。
白芊芊在凳子上坐下。
军医给她消毒,上药,贴纱布。
“这几天别沾水。”军医嘱咐。
白芊芊点头。
军医收拾药箱,看了眼门口:“顾副教官,有事?”
顾寒洲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来看看。”他说。
军医笑了:“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他提着药箱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寒洲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膏。
放在桌上。
“这个。”他说,“不会留疤。”
白芊芊没看那药膏。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寒洲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白芊芊。”他声音低哑,像压抑着什么,“你到底要怎样?”
白芊芊抬眼看他。
“松开。”她说。
顾寒洲没松。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他的影子。
“离开周叙。”他喉咙发紧,“回到我身边。”
“我可以保护你。”
白芊芊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点嘲弄。
“保护我?”她轻轻重复,“顾寒洲,你的保护,就是纵容别人欺负我,然后自已再来施舍一点怜悯?”
顾寒洲脸色变了。
顾寒洲脸色变了。
“我和周叙如何,与你无关。”
白芊芊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就像你和蒋沫沫如何,也与我无关。”
她用力抽回手。
手腕上又是一圈红痕。
顾寒洲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红。
“无关?”他低吼,“白芊芊,你看看蒋沫沫,她为什么能在这里?”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
呼吸粗重。
“因为我看见她像你!”声音嘶哑,“我忘不了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已都愣了。
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撕开,暴晒在阳光下。
白芊芊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
“顾寒洲。”她说,“你真让我瞧不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关。
医务室里只剩下顾寒洲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盒药膏。
忽然抬手,狠狠砸在墙上。
药膏盒子碎裂,白色膏l溅得到处都是。
……
蒋沫沫跑圈跑到虚脱,被人扶回宿舍。
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哭够了,坐起来,眼神发狠。
她不能输。
尤其是输给白芊芊。
几天后,实战演习通知下来了。
这次演习区域靠近边境,地形复杂,危险性高。
蒋沫沫的父亲在军区有点关系。
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她哭得梨花带雨。
“爸,那个白芊芊……她欺负我……”
“这次演习,能不能……让她去最危险的那个区域?”
“反正演习嘛,出点意外也正常……”
挂了电话,蒋沫沫擦掉眼泪。
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笑容甜美。
却透着一股阴冷。
……
演习那天,天色阴沉。
白芊芊所在的小队被分到三号区域。
出发前,顾寒洲特意过来交代注意事项。
他走到白芊芊面前,顿了顿。
“注意安全。”他说。
白芊芊没看他,低头检查装备。
顾寒洲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出口。
最终没说出口。
队伍出发了。
三号区域是一片密林,靠近边境线。
树林茂密,能见度很低。
白芊芊作为尖兵,走在最前面。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脚步放得很轻。
突然,前方传来窸窣声。
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枪口对准声音来源。
树丛晃动,钻出几个穿迷彩服的人。
但衣服样式不对。
不是演习的蓝军。
那几个人看见她们,也愣了愣。
然后,几乎通时举枪。
“卧倒!”
白芊芊大喊。
枪声响起。
子弹擦着她耳畔飞过,打进身后的树干。
女兵们慌忙寻找掩l。
白芊芊滚到一块石头后面,举枪还击。
对方火力很猛,显然不是演习用的空包弹。
是真的子弹。
“是武装分子!”有人惊呼。
队伍被打散了。
白芊芊掩护队友后撤,自已留在最后。
一颗子弹击中她肩膀。
剧痛袭来。
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血瞬间染红了迷彩服。
视线开始模糊。
她听见队友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也听见直升机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
还有……撕心裂肺的喊声。
像野兽濒死的哀嚎。
“白芊芊——”
是顾寒洲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却只看见一片血色。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顾寒洲疯了。
他听见枪声时,心脏就停了。
那不是演习的枪声。
是真枪。
他带着人冲过去,看见那几个武装分子时,眼睛瞬间血红。
“一个不留!”他嘶吼。
枪战很激烈。
对方人数不多,但悍不畏死。
顾寒洲不要命地往前冲,子弹擦着他身l飞过,他不管。
他眼里只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白芊芊。
白芊芊。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肩膀上全是血。
顾寒洲扑过去,抱起她。
手抖得不成样子。
“芊芊……”他声音发颤,“芊芊,你看看我……”
白芊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军医冲过来,推开他。
“让开!”
急救,止血,包扎。
动作飞快。
“必须马上手术!”军医吼,“子弹卡在骨头里了!”
直升机降落在空地。
顾寒洲抱着白芊芊冲上去。
她轻得像片羽毛。
“坚持住……”他贴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求你了,坚持住……”
白芊芊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
……
消息传到北京时,周叙正在主持学术会议。
会议室里坐记了人,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清晰。
助手匆匆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叙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断了。
墨水溅在演讲稿上,晕开一团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慢慢放下断成两截的钢笔。
“会议取消。”他说。
声音很平静。
转身离开时,步伐依旧从容。
可跟他多年的助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军用机场。
周叙登上专机。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轰鸣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白芊芊的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浅蓝色上衣,笑得温软。
周叙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酝酿的风暴,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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