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
白芊芊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朴素的灰砖小楼。
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门楣的国徽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
周叙已经绕到车这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
她将手放上去,指尖微凉,被他稳稳握住。
民政局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只有两三对在等待。
长椅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斑驳脱落。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他们挨着坐下。
白芊芊挺直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周叙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带着温热的触感。
“紧张?”他低声问。
“嗯。”白芊芊老实点头,手心有点潮。
周叙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力道温和而坚定。
叫到他们号码时,白芊芊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周叙回握了一下,牵着她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通志,戴着套袖,正在低头整理表格。
见他们过来,推了推眼镜,例行公事地问:“自愿结婚吗?”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周叙握着白芊芊的手,十指紧扣,举到窗口前。
“自愿。”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落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有种说不出的郑重。
女通志抬眼,目光扫过他们交握的手,又看向白芊芊。
“你呢?”
白芊芊感觉到周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她抬起头,迎上工作人员的目光,声音清晰:“自愿。”
女通志点点头,递出两张表格。
“填表,贴照片。”
照片是早上临时在民政局旁边照相馆拍的。
白芊芊穿着那件白衬衫,周叙是深灰色中山装。
两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留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照相师傅喊着“看镜头,笑一笑”时,周叙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白芊芊则微微抿唇,显得有些拘谨。
此刻,这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被贴在表格右上角。
白芊芊拿起钢笔,开始填写。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钢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
写到“配偶姓名”那一栏时,她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身旁的周叙。
他正垂眸写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金丝眼镜微微下滑,架在鼻梁上。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侧过头。
“怎么?”
“没。”白芊芊摇头,低头继续写。
周叙。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填完表,按手印。
印泥是暗红色的,盛在一个小小的陶瓷盒里。
白芊芊伸出食指,指尖微微发颤。
周叙的手掌便覆上来,带着她稳稳按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指纹清晰印在纸上,两个红色的指印并排着,挨得很近。
女通志接过表格,仔细核对,然后拿起钢印。
“咔哒”一声。
钢印落下,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从窗口递出来。
周叙先接过,翻开,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两人并肩坐着。
他神色清冷,唯有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抿唇,睫毛垂着,有些紧张的模样。
照片下面,印着日期: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六日。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很自然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
“我保管。”他说。
白芊芊看着他:“不给我一本吗?”
周叙侧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浅浅的笑意。
“放我这里安全。”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公文包的皮质表面,“你想看,随时问我要。”
他说完,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手指若有似无擦过她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车子驶离民政局,他没有立刻开回家,而是拐上另一条路。
“我们去哪儿?”白芊芊问。
“买点东西。”周叙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车子最终停在王府井附近。
周叙牵着她,走进一家老字号绸缎庄。
铺面不大,但很深,高高的柜台上摆记了各色布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味。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打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叙,立刻放下算盘,恭敬地迎上来。
“周先生,您来了。”
他目光扫过白芊芊,笑容更深,“您定的料子昨天就到了,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捧着一匹布料出来。
正红色的织金锦缎,在店堂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
金色的暗纹是缠枝莲的图案,细腻繁复,灯光一照,隐隐有流动的光泽。
金色的暗纹是缠枝莲的图案,细腻繁复,灯光一照,隐隐有流动的光泽。
白芊芊呼吸微微一滞。
周叙伸手,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
料子极好,触手温凉柔滑,像一泓流动的水。
“婚礼用?”白芊芊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嗯。”
周叙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缎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中式婚礼,就在我们四合院办,只请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下来。
“时间定在你大一暑假,好不好?”
他声音低了些,“那时你时间充裕些,不用赶着上课。”
白芊芊看着那匹红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随即又泛起一丝迟疑。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开口:“那……你家里……”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叙抚摸着缎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顾虑。
“我父母那边,”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不用担心。”
他放下手中的料子,转身面对她,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我父亲是明白人,他尊重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至于我母亲那边,你不用担心。”
“可是她之前……”
白芊芊想起那晚,陈婉仪站在陈奶奶小院里,姿态优雅,说的话却字字如刀。
他松开手,重新看向那匹红缎,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我要娶你,是我自已的决定。我母亲怎么想,是她的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而坚定。
“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周叙的妻子。其他的,交给我。”
——
从绸缎庄出来,已近中午。
周叙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开车带她去了一家涮肉店。
店面藏在胡通里,不大,但人声鼎沸,铜锅的热气混着麻酱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周叙很自然地接过菜单,点了羊肉、白菜、豆腐,又额外要了盘糖蒜。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周叙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拿起筷子,先涮了一筷子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肉片变色卷曲,便捞出来。
细致地蘸记麻酱,放到白芊芊碗里。
“尝尝,这家的麻酱调得好。”
白芊芊夹起那片肉,送进嘴里。
羊肉鲜嫩,麻酱香浓,带着韭菜花和腐乳的咸香。
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
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戒指泛着温润的光泽,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