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咔哒”合拢,办公室里恢复了教授与学生应有的距离。
白芊芊背靠书架,指尖还残留着周叙喉结的温度,和他最后那句话的滚烫。
他重新戴好金丝眼镜,整理袖口,又变回那个清冷矜贵的周教授。
只是望向她的眼底,暗潮未平。
窗外夕阳斜了些,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叙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封口用细麻绳缠着,打着严谨的十字结。
他解开绳结时动作很慢,指尖在粗糙纸面上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个月我要去瑞士,参加国际物理学年会。”
他抽出第一页行程表,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日程。
“原本的行程是两周。”
他抬眼看她,语气平静。
“但刚才系里通知,‘901工程’有个紧急协调会,在莫斯科。我必须先去一趟,然后转道瑞士。总行程,至少一个月。”
白芊芊一愣,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这是他们在香港重逢后,他将离开最久的一次。
她垂下眼,盯着自已白色帆布鞋的鞋尖,那里沾了一点粉笔灰。
她用力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涌起的不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工作重要。我正好专心准备数据组答辩。”
周叙放下文件,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书架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两人,隔开了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
“不问我什么时侯回来?”
白芊芊脸微红,下巴在他指尖轻颤。
“您会告诉我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周叙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气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从深灰色中山装的内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齿纹清晰,挂在一个小小的木牌上。
木牌刻着“什刹海甲十七号”,字迹清隽,是他手笔。
他将钥匙放入她手心,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掌心纹路。
“我不在的时侯,搬回四合院住。孙姨在,安全些。”
钥匙带着他的l温,沉甸甸地躺在手心。
白芊芊握紧,木牌的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周叙顿了顿,又说:“另外,明天晚上,陪我回趟家。老爷子想见你。”
陈怀山要见她。
白芊芊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个老人。
威严,不苟笑,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皮囊。
周叙察觉她的紧张,指腹轻轻摩挲她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
“别怕,就是吃顿饭。他已经知道我们领证了。”
“别怕,就是吃顿饭。他已经知道我们领证了。”
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我主动告诉他的。我周叙娶的人,该得到周家所有人的承认。”
这话说得平静。
白芊芊抬眼看他。
暮色渐浓,办公室里没开灯,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她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带她去王府井那家老照相馆。
照相师傅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指挥他们坐在红丝绒幕布前。
“先生坐直些,对。”
“姑娘头往先生那边偏一点,哎,好。”
镁光灯“嘭”地炸开白光时,她下意识闭了眼。
再睁眼时,看见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极淡的笑。
那张黑白合照洗出来,她留了一张,夹在物理笔记本的扉页。
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而她靠在他肩侧,眉眼弯弯,笑得有些拘谨,却真切。
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清冷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真真切切成了她的丈夫。
“在想什么?”
周叙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已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重新变回那个克制的周教授。
白芊芊摇摇头,将钥匙小心地放进书包内袋。
“没什么。明天……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周叙走回办公桌,收拾散落的文件。
“不用。穿平常衣服就好。老爷子不喜欢刻意。”
他说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纸盒,放在桌角。
“不过这条裙子,你可以试试。前两天路过百货大楼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纸盒上印着“北京百货大楼”的字样,盖子上用浅金色丝带系着蝴蝶结。
白芊芊走过去,轻轻解开丝带。
盒子里躺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麻质地,领口有白色蕾丝滚边,袖口收窄,腰身处缀着细细的通色系腰带。
款式简单大方,却处处透着精致。
她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连这些都想到了。
“谢谢周教授。”她轻声说。
周叙正在整理钢笔,闻抬眼。
“没人的时侯,可以叫我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你想叫别的也行。”
说这话时,他神色平静,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白芊芊脸更烫了,抱着裙子盒子,小声“嗯”了一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还有学生下课后的喧哗。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周叙看了眼腕表。
周叙看了眼腕表。
“五点半了。你先回去,我还有份材料要写完。”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摊开稿纸,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芊芊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垂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写字和让实验留下的痕迹。
“还有事?”他没抬头,笔尖未停。
白芊芊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
她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周叙的笔尖顿住了。
墨水在稿纸上晕开一小块深蓝色的痕迹。
他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眸光暗了暗。
白芊芊已经退开,抱着书包和裙子盒子,脸颊绯红。
“我……我先回去了。周教授再见。”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白芊芊。”
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