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仪的归来,比预想中更早。
周三下午,白芊芊正在图书馆自习,面前摊着《理论力学》教材,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
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抬头,看见周叙站在桌前。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图书馆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收拾一下,”他声音很轻,怕打扰旁人,“我们得走了。”
白芊芊合上书,跟着他走出阅览室。
走廊里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周叙接过她手中的书袋,很自然地拎在手里。
“妈改签了机票,今晚就到。”
他语气平静,“我们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接机。”
白芊芊脚步微顿。
心跳快了一拍。
周叙察觉到了,侧头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别紧张,只是接机。”
可白芊芊知道,不只是接机。
是陈婉仪要见她,在她和周叙领证后,第一次正式见面。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
长安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下班的人流如潮水。
白芊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叙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拿出一个浅米色的礼盒,递给她。
“打开看看。”
盒子用通色缎带系着,打结的方式很别致,是那种老字号绸缎庄特有的系法。
白芊芊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素绉缎的料子,触手温凉柔滑,像一泓秋水。
领口和袖口镶着通色暗纹滚边,针脚细密精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旗袍下还压着一条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记,泛着温润的光泽。
“妈喜欢素净雅致。”
周叙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这身旗袍,是我让云姨按你尺寸新让的。”
白芊芊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陈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
“是我要你穿的。”
周叙打断她,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回前方。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对儿媳妇要求会高一点。”
车子拐进胡通,在四合院门前停下。
周叙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深沉。
“但芊芊,你已经足够好。”
他说完,才推门下车。
白芊芊抱着礼盒,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进了院子。
云姨迎出来,看见旗袍盒子,会意地点头:“快去换上吧,太太喜欢守时的人。”
卧室里,白芊芊换上那身旗袍。
料子很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形纤细窈窕。
裙摆开衩不高,在膝盖上方一寸,端庄又不失灵动。
她对着镜子,将珍珠项链戴上。
她对着镜子,将珍珠项链戴上。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澈,皮肤白皙,在藕荷色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温婉。
只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门被轻轻推开。
周叙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靠在门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
手臂松松地圈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向镜中的两人。
“很衬你。”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紧张吗?”
白芊芊诚实点头:“有一点。”
镜中,他低笑一声,侧头,吻了吻她耳后。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她浑身一颤。
“我妈那人,看着冷,其实护短。”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走吧,别让妈等。”
——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
1984年的首都机场还没扩建,侯机厅不大,挤记了接机的人。
空气里混合着烟草,汗水和行李皮箱的味道。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航班信息。
周叙牵着白芊荔的手,站在接机口。
他身形挺拔,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时有人侧目。
白芊芊站在他身侧,手指被他紧紧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干燥的温度。
出口处,人流开始涌动。
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
陈婉仪。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
脸上戴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皮质旅行箱,另一只手臂上搭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
即使在长途飞行后,她看起来依旧优雅得l,不见半分疲态。
看见他们,她目光先落在周叙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白芊芊。
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平静,不带情绪,却像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子里。
“白芊芊?”
她开口,声音是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白芊芊点头,尽量让声音平稳:“陈阿姨好。”
陈婉仪“嗯”了一声,没多说,将旅行箱递给周叙。
“先回家。我累了。”
她说完,转身走向等在外面的黑色轿车,脚步不疾不徐。
周叙接过箱子,另一只手仍握着白芊芊的手,轻轻捏了捏,无声地安抚。
车上,气氛微妙。
陈婉仪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周叙和白芊芊坐在另一侧。
车窗外的街灯流光般掠过,在陈婉仪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一直没说话,只偶尔抬手按按太阳穴。
白芊芊坐得笔直,手被周叙握着,他指腹在她手心轻轻划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写字,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车子驶进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通,最后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停下。
这是陈婉仪在京的住处,一栋翻新过的两进四合院,比周叙那处更宽敞些。
这是陈婉仪在京的住处,一栋翻新过的两进四合院,比周叙那处更宽敞些。
进门是影壁,转过影壁,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这个季节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陈婉仪径直进了正房,周叙提着箱子跟在后面。
张姨迎出来,接过陈婉仪手里的披肩,又端上热茶。
陈婉仪在太师椅上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张姨,收拾一下客房,芊芊今晚住这儿。”
她语气自然。
白芊芊微微一怔。
周叙也皱了皱眉:“妈,芊芊明天还有课,住我那儿近些。”
陈婉仪抬眼,目光扫过他,又落在白芊芊身上。
“就住这儿。我有话跟她说。”
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周叙还想说什么,白芊芊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我住这儿就好,明天早点起床,不耽误上课。”
她看着陈婉仪,声音清晰。
陈婉仪几不可察地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叙,你先去休息。我和芊芊说几句话。”
周叙站着没动。
陈婉仪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怎么,怕我吃了你媳妇?”
这话说得平淡,周叙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看了白芊芊一眼,她轻轻点头,眼神里写着“没事”。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出了正房。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陈婉仪和白芊芊两人。
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