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仪没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白芊芊。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又看向她颈间的珍珠项链。
良久,她才开口:“旗袍合身吗?”
“合身,谢谢阿姨。”白芊芊轻声说。
陈婉仪点点头,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茶几上。
“打开看看。”
白芊芊迟疑了一下,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
她抽出来,一张张翻看。
全是她在香港时拍的。
有在港大礼堂让报告时的侧影,穿着白衬衫蓝布裙,站在讲台前,眼神专注。
有何伯寿宴上,她端着酒杯与人交谈,笑容得l。
甚至有一张,是她独自走在兰桂坊街头的背影,夜幕初降,霓虹灯刚刚亮起,她走在人群里,身形单薄却挺拔。
拍摄角度都很自然,像是随手抓拍,但每一张都清晰可见她的神态。
白芊芊抬头,看向陈婉仪。
陈婉仪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叙都告诉我了。你在香港的事,何家的事,还有你父亲的事。”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很勇敢,也有急智,比我想象的要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让周家的儿媳妇,光有这些不够。”
白芊芊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婉仪从手袋里又拿出一张便签,放在茶几上。
“这个周末,上海有个私人聚会,你跟我去。”
便签上是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两行英文注意事项。
便签上是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两行英文注意事项。
“不是要你讨好谁,”
陈婉仪看着她。
“是让你去看看,那个圈子是什么样子,然后决定,要不要进去,以及,以什么姿态进去。”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白芊芊,我儿子先斩后奏,我生气,但已成事实。我可以接受你,甚至培养你。但前提是,你自已要立得住。”
她目光如炬:“明白吗?”
白芊芊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放下照片,将便签小心折好,放进旗袍侧面的暗袋。
“我明白,阿姨。我会去,也会认真看。”
陈婉仪盯着她看了几秒,几不可察地颔首。
“穿我给你准备的礼服,周六下午三点,司机会来接你。”
她顿了顿,补充:“叙不去,就我们两个。”
——
周六下午,白芊芊换上陈婉仪送来的礼服。
一件烟灰蓝的真丝长裙,料子垂顺,泛着淡淡的光泽。
设计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腰间缀了细细一圈碎钻,走动时隐隐闪烁。
下午三点,司机准时来接。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在外滩一栋历史悠久的洋房前停下。
这是一栋老式花园洋房,红砖外墙爬记了常春藤,铁艺雕花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修葺整齐的草坪。
陈婉仪已经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下车,陈婉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点了点头。
“还不错,跟我来。”
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通色开衫,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的讲究。
白芊芊跟在她身后,走进洋房。
门厅宽敞,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画框是古朴的深棕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混着雪茄和香水的气息。
陈婉仪带着她上了二楼。
聚会在一间面朝黄浦江的宽敞客厅。
落地窗敞开着,能看见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有江上往来的船只。
秋风从江面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客厅里已有十几位女士在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
她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沙发边低声交谈,有的站在窗前看江景。
穿着打扮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精致与昂贵。
真丝衬衫,羊绒开衫,珍珠项链,翡翠镯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婉仪一进来,几位女士便笑着迎上来。
“婉仪,你可算回来了。这次在巴黎待了多久?”
一位穿香云纱旗袍的女士率先开口,声音温软,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
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温婉,手腕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陈婉仪淡淡一笑:“两个月。这位是白芊芊,叙的太太。”
她没有用“儿媳妇”这个称呼,而是直接说“太太”,语气平淡自然,却让在场几人都露出恍然又微妙的神情。
穿香云纱旗袍的女士笑着拉过白芊芊的手。
“原来是小周太太,真水灵。”
她手指温热,戴着翡翠戒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握住白芊荔的手。
“听说你在清华读物理?了不起。”
目光在白芊芊脸上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却不让人反感。
白芊芊微笑,声音清亮:“您过奖了,刚上大一,还在打基础。”
不卑不亢,眼神坦然。
不卑不亢,眼神坦然。
另一位穿浅灰色套装、梳着短发的女士端了杯茶过来,递给陈婉仪,目光也在白芊芊身上转了一圈。
“叙那孩子,眼光倒是好。”
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调侃,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婉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只淡淡介绍:
“这位是林太太,她先生是交通银行的。”
又指向另一位穿深蓝色连衣裙,戴金丝眼镜的女士:
“这位是赵教授,在社科院让经济研究。”
一圈介绍下来,白芊芊心里有了数。
在座的,要么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太太,要么是自身在学术或文化界有建树的女性。
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陈婉仪示意她在身旁的沙发坐下。
很快有人提议打桥牌。
牌桌早已备好,是张红木方桌,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牌是崭新的,背面印着繁复的花纹。
在座的都是高手,陈婉仪自然被拉入牌局。
她看了一眼白芊芊:“会打吗?”
白芊芊摇头:“不太会。”
她只在小时侯看父亲打过几次,规则都记不全。
陈婉仪示意她坐在自已身侧:“看着学。”
牌局开始。
四位女士在牌桌前坐下,其余人或站或坐,在一旁观战,低声交谈。
白芊芊坐在陈婉仪右手边,能清楚看见她手里的牌。
陈婉仪手气似乎不好,连输两局。
第三局,轮到陈婉仪叫牌时,她手里拿着一副不大不小的牌,面上看不出表情。
那位穿香云纱旗袍的苏太太笑盈盈地看着她:“婉仪,这把可要慎重哦。”
陈婉仪没说话,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白芊荔说:
“你觉得,该叫多少?”
白芊芊一愣。
她看向陈婉仪手里的牌——
红桃a、k、q,黑桃a、k,方块k、q,还有一些散牌。
又扫过桌上已出的牌,心里快速计算。
刚才几轮,苏太太出了不少梅花,赵教授出了方块,另一位王太太则一直在出黑桃。
她犹豫片刻,轻声说了个数。
陈婉仪看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了深。
然后竟真的按她说的叫了。
牌局继续。
白芊芊看得专注,渐渐看出些门道。
这些女士谈笑间暗藏机锋,牌桌上更是步步为营。
一个出牌的顺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泄露信息。
陈婉仪这把牌打得很稳,不紧不慢,偶尔还会故意出张废牌,误导对家。
最后一墩牌,陈婉仪手里只剩一张红桃a。
对家的王太太出了张红桃j,陈婉仪的红桃a稳稳压上。
牌局结束,陈婉仪反败为胜。
苏太太放下手里的牌,深深看了白芊芊一眼,笑道:
“小周太太,眼力不错。下次,一起玩?”
陈婉仪放下茶杯,淡淡道:
“她还要读书,没那么多闲工夫。”
话虽如此,手却轻轻拍了拍白芊芊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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