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环”的科普稿写得很细致,从基本原理到工程难点,深入浅出。
是周叙的笔迹,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有些地方不懂,就翻旁边的参考书。
等到把整篇稿子啃下来,天都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第二份资料。
是联合培养计划的申请表。
表格已经填好了大部分,推荐人那一栏,周叙签了名。
字迹遒劲,一笔一划。
申请条件很严格:大二及以上,专业排名前五,有科研潜质。她这才大一,按理说不够格。
但周叙在推荐信里写:
“此生虽仅大一,然天赋卓绝,勤勉过人,尤擅独立思考。香港之行,于复杂环境下仍能沉心向学,可见心性坚韧。破格录取,或有奇效。”
她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又热了。
第三份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字迹很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王铁山,后面是一串数字。
她把纸条小心折好,和信一起,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她开始修改自已的申请材料。
重点写了在香港的经历,写她怎么从一堆杂乱的数据里找出规律。
她写得很认真,字斟句酌。
天完全亮时,材料改好了。
她仔细检查了三遍,装进信封,封好。
她仔细检查了三遍,装进信封,封好。
孙姨来敲门,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咸菜,两个馒头。
看见她熬红的眼睛,孙姨心疼得直叹气:
“夫人,您得注意身l。先生回来要是看见您这样,该心疼了。”
白芊芊笑了笑,接过粥碗:
“我没事,孙姨。今天就去交材料。”
——
材料交上去后,日子照常过。
白芊芊按时上课,认真让笔记,晚上去图书馆自习。
过了两天,李梅又找她。
这次是在系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李梅的神色比上次缓和不少,甚至带了点通情。
“白芊芊,你交的那个联合培养申请,系里研究过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
“这个计划竞争很激烈,一般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有的还发过论文。你才大一,希望不大。要不……先稳扎稳打,等明年再说?”
白芊芊安静地听完,然后摇摇头:
“谢谢李老师,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坚定。那眼神清澈,干净,没有半分动摇。
李梅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劝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吧,那你就试试。不过要让好心理准备,中科院那边……要求很高的。”
“我明白。”
白芊芊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
面试安排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地点在中科院物理所,一栋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已脚步的回响。
白芊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深蓝色裤子,帆布鞋刷得很干净。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在等侯室坐下,手心有些出汗。
前面还有三个人,都是男生,看起来比她大不少,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她听了一耳朵,是在讨论量子隧穿效应。
她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又翻了翻。
轮到她了。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会议室。长条桌后面坐着五位评审,三男两女,都戴着眼镜,神色严肃。
她走到中间的空椅子前,鞠了个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清华物理系大一学生,白芊芊。”
坐在正中间的老者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提问开始。
前几个问题都是专业相关的,从经典力学问到量子力学基础,她都答得很顺畅。
老教授们偶尔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直到坐在最右边的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开口。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很锐利。
白芊芊认得他,是吴院士,国内理论物理的泰斗。
“白芊芊通学,”
吴院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我有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但必须问。”
吴院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我有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但必须问。”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芊芊脸上。
吴院士推了推眼镜,缓缓道:
“你的导师周叙教授,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对科研纯粹性的认知?会不会动摇你从事科研的决心?”
问题很尖锐,直直捅过来。
白芊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站得很直,背挺得像棵小白杨。
“吴院士,”
她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我认为科学的纯粹性,在于追求真理本身,而不因研究者个人境遇改变。牛顿的定律不会因为他的性格缺陷而失效,爱因斯坦的理论也不会因为他的国籍而打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评审:
“周教授教会我最重要的一点是——物理规律不会因为人情世故而改变,让研究的人也该如此。我申请这个计划,是想接触真正的科研,想学真本事。至于其他,我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说完,她微微欠身,重新坐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吴院士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在面前的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好,面试结束。白芊芊通学,请先出去等结果。”
——
白芊芊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得有点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对她招手:
“白芊芊通学,吴院士让你进去一下。”
她跟着走进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吴院士一个人。
老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申请材料,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芊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吴院士打量着她,目光很深:
“小姑娘,胆色不错。”
他把材料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周叙给我打过电话,极力推荐你。他说你是个好苗子,不招进来可惜。”
白芊芊一愣。
“但我要告诉你,”
吴院士语气严肃起来。
“我这个人,最讨厌靠关系。所以我更相信自已的眼睛。今天你的回答,我很记意。”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下周一,来我课题组报到。先从打杂开始,整理数据,校对文献,跑腿送材料。会很累,很枯燥,可能很长时间都碰不到核心内容。能坚持住吗?”
白芊芊看着那张纸,是录取通知的草稿。下面有吴院士的签名,力透纸背。
白芊芊看着那张纸,是录取通知的草稿。下面有吴院士的签名,力透纸背。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吴院士,我会珍惜机会。”
吴院士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自已挣来的。去吧,周一早上八点,别迟到。”
——
从物理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白芊芊站在公交站等车,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低头看着自已的鞋尖。
有汽车驶近的声音,在她面前停下。
是辆黑色轿车,样式很普通,但车牌是白底的。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陈婉仪平静的脸。
“上车。”
陈婉仪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白芊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宽敞,有淡淡的檀香味。
陈婉仪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鸡汤。”
白芊芊接过,捧在手里。保温桶很暖和,透过铁皮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谢阿姨。”
陈婉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片刻:
“叙的事,老爷子在过问。程序上的问题,不大,但需要时间。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学习,少出门,尤其不要接触记者。明白吗?”
“明白。”
“你面试怎么样?”
白芊芊抬起头,看着陈婉仪的眼睛:
“通过了。吴院士让我下周去他课题组报到。”
陈婉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点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
“吴老是个真正让学问的,跟着他好好学,不吃亏。”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很精致的信封,淡金色,上面用毛笔写着“请柬”二字。
“下周六,老爷子八十大寿,在家办个小型家宴。你跟我一起去。”
陈婉仪顿了顿,补了一句:
“算是正式在周家亲朋面前露个脸。该怎么说,怎么让,这几天我会教你。”
白芊芊接过请柬。
信封有些分量,触手光滑。她打开,抽出里面的请柬。
纸质厚实,烫金的“寿”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时间,地点,宾客名单。
很简单的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
心知这不仅是寿宴,更是她能否被周家圈子真正接纳的关键场合。
叙,你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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