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眯眼。
吉普车停在晒谷场上,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发出咯吱的声响。
王铁山先跳下车,绕到后面开门。
周叙先下,转身很自然地扶了白芊芊一把。
他手指在她肘间一托,力道稳当。
白芊芊站稳了,抬眼就看见顾寒洲那张脸。
暮色里,他脸色铁青,眼底爬记血丝,像一头困兽。
他身上那件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
他娘靠着他,拄着拐,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芊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四周安静得吓人。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响。
村民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人说话,但那些目光扎在白芊芊身上。
她手指蜷了蜷。
周叙没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掌心干燥,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白芊芊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自家老屋走。
土路坑洼,她步子很稳。
周叙走在她身侧半步,不紧不慢,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却黏在周叙身上。
这男人太扎眼了,个子高,身板直,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得像深潭。
和他们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白母早就等在门口。
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看见白芊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芊芊……”
声音颤得厉害。
白芊芊快走几步,握住母亲的手。
“妈。”
她喉咙发紧。
白母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周叙身上。
周叙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伯母,我是周叙。”
他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又不卑不亢。
白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喊周教授,还是该叫别的。
周叙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话头。
“您叫我叙就好。”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白母愣愣地接过,信封不厚,但挺括。
她捏了捏,里面是票子。
四周响起吸气声。
顾寒洲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白芊芊。”
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
“你够狠。”
他盯着她,眼底那团火烧得滚烫。
“我妈病了这么久,你一次都没回来看过。”
“我妈病了这么久,你一次都没回来看过。”
他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现在带个男人回来,是要给我们难堪?”
白母脸色一白,想说话,被白芊芊轻轻按住手。
白芊芊抬眼看顾寒洲。
暮色渐浓,他脸上的每道纹路她都熟悉。
曾经她也为这张脸心动过,为他洗衣服让饭,等他探亲回家。
可那些日子像上辈子的事。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顾寒洲,我们离婚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顾寒洲头上。
他腮帮子绷紧,拳头捏得咯咯响。
周叙就在这时上前半步。
他站在白芊芊身侧,没完全挡住她,但那个姿态,是保护的意味。
“顾通志。”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四周瞬间安静。
连风都小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戴眼镜的男人。
周叙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寒洲,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芊芊在京求学不易,学业繁重。”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
“她心里惦记乡亲,特地托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下周会来县医院义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所有费用,由我和芊芊设立的助医基金承担。”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睛都亮了。
“义诊?不要钱?”
“北京的专家?真的假的?”
顾寒洲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叙继续道,声音依然平稳。
“另外,我和芊芊在县一中设立了奖学金,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女学生。”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过几天,正式文件就会下来。”
他目光重新落回顾寒洲脸上,语气很淡,却像刀子。
“顾通志,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人总要向前看,你说呢?”
他说完,没等顾寒洲反应,转身扶住白母的手臂。
“伯母,外头风大,我们先进屋。”
他语气温和,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白母还有些懵,被他半搀着,晕乎乎地进了屋。
白芊芊跟在后头,临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洲还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
木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老屋里点了煤油灯,光线昏黄。
白母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暖瓶是空的,又急着去烧。
周叙接过她手里的铝壶。
周叙接过她手里的铝壶。
“伯母,我来。”
他动作很自然,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柴火,又看了看水缸。
白母局促地搓手。
“周、周教授……这怎么行……”
周叙回头,对她笑了笑。
“您坐着,这点事我会。”
他说着,很利索地舀水,生火。
火柴划燃的瞬间,他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白芊芊走过去,想帮忙。
他轻轻挡开她的手。
“陪伯母说说话。”
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白芊芊看了他一眼,他眼底有很浅的笑。
她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她转身,从布包里拿出带来的东西。
新棉袄是藏青色的,呢子料,厚实。
营养品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台半导l收音机,上海产的,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
白母摸着收音机,手都在抖。
“这、这得多少钱……”
“不贵。”
周叙接话,他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着他白衬衫的袖口,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结实。
“芊芊说您爱听戏,北京的电台戏文多,您在家能解闷。”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着灶膛里的火,语气很自然。
白母眼眶又红了。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周叙,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头。
晚饭是白芊芊下厨。
周叙打下手。
他不会烧农村的灶,火侯掌握不好。
白芊芊教他,什么时侯添柴,什么时侯压火。
他学得认真,眉头微蹙,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白母在一旁剥蒜,偷偷看他们。
女儿系着围裙,熟练地翻炒锅里的菜。
周教授坐在小板凳上,侧着脸,听女儿说话,不时点头。
火光映着他侧脸,那副金丝眼镜泛着暖光。
他袖子挽到肘间,小臂上沾了点灰,也不在意。
白母心里那点忐忑,慢慢落了地。
晚饭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碗鸡蛋汤。
白母特意蒸了白米饭,米是新买的,粒粒晶莹。
周叙吃得很认真。
他吃饭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吃得很干净。
白母给他夹菜,他双手捧着碗接,道谢。
举止间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饭后,白芊芊收拾碗筷。
周叙没让白母动手,自已端了碗去灶台边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