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中科院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妇科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沈工陪她排队,挂号,看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表情严肃,问得很仔细。最后开了单子,让她去化验。
抽血,等结果。
白芊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棵槐树,开记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沈工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别怕。”
白芊芊点点头,其实心里并不怕,只是有些茫然。
如果真是有了,该怎么办?
周叙在德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还要上学,课业那么重。
可是……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如果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柔软,酸涩,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化验单出来了。
妊娠六周。
白芊芊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工凑过来看,眼圈忽然红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握紧白芊芊的手,“这是喜事,大喜事。”
白芊芊没说话,只是看着化验单。
心里那点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工要送她回家,她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工不放心,但看她神色平静,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点回家。”
“嗯。”
白芊芊沿着街道慢慢走。
五月的北京,傍晚的风很温柔,带着槐花的甜香。
她走过天桥,走过胡通口,走过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最后,在一家邮局前停下。
她走进去,买了张电报纸,坐下写。
只有四个字。
“一切安好,念。”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日期:“五月七日。”
她把电报发往德国,周叙在马普研究所的地址。
走出邮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到家,白母和孙姨已经让好了饭。
小米粥,馒头,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孙姨特意给她蒸了碗鸡蛋羹,嫩黄嫩黄的,撒了葱花。
“芊芊,快趁热吃。”白母招呼她。
白芊芊坐下,端起碗,慢慢吃着。
鸡蛋羹很嫩,入口即化。她吃了小半碗,忽然又想吐,强忍着咽下去。
“怎么了?不舒服?”白母察觉她的异样。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白芊芊放下碗,喝了口水。
孙姨看着她,忽然问:“芊芊,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
白芊芊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孙姨,又看看母亲。
两个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迟了半个月了。”
白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那……那你去医院看了没?”
“今天下午去了。”白芊芊轻声说,“六周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良久,白母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
“真的?真的有了?”
白芊芊点头。
白母一把抱住她,眼泪掉下来。
“好,好……妈要有外孙了……”
孙姨也擦着眼角,又哭又笑。
“叙知道了吗?”
“我发了电报,他应该很快会知道。”
“那他怎么说?什么时侯回来?”
“他说尽快,但那边工作忙,可能要等一阵子。”
白母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没事,不着急。妈照顾你,孙姨也照顾你。咱好好的,等他回来。”
那一晚,白芊芊睡得不太安稳。
她让了很多梦,零零碎碎的,记不清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一双手,温暖,有力,轻轻抚过她的小腹。
醒来时,天还没亮。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声。
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好像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她想起周叙走前说的话。
“等我回来。”
她会等。
等他从德国回来,等孩子出生,等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
一周后的深夜,家里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芊芊从床上惊醒。
白母和孙姨也起来了,三人站在堂屋里,看着那部黑色电话机。
铃声还在响,急促,持续。
白芊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来。
“喂?”
“芊芊。”
周叙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波传来,有些失真,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但语气里的急切,清清楚楚。
“电报我收到了。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确定吗?”
白芊芊握着听筒,手指微微发抖。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杂音,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嗯。”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六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芊芊以为线路断了。
“叙?”
“我在。”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尽快安排回来一趟。”
但“尽快”并不容易。
马普研究所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周叙作为中方核心成员,无法脱身。
他又打来一次电话,时间很短,信号很差。
“……所里不放人,至少要等这个阶段结束……”
“……芊芊,对不起……”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歉意。
白芊芊握着听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我和孩子都很好,你安心工作。妈和孙姨会照顾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她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白芊芊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白母和孙姨站在她身后,都没说话。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一点,秒针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慢慢走回卧室,躺下。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但好像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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