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会唱歌，就低声哼着德国民谣，调子有些跑，但很温柔。
白芊芊看着他抱着孩子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临走前夜，他搂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
“再等等我。”
他声音很低，带着不舍，“项目到了中后期，结束我就回来，天天陪着你们。”
白芊芊在他怀里点头，脸贴着他胸口。
“好，我等你。”
没有说挽留的话，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靠着。
她知道，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完成的事。
而她，也有她的路要走。
第二天，他去机场，她没去送。
抱着知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胡通口。
知远似乎感觉到什么，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车子消失的方向挥舞。
“爸爸去工作了，很快就回来。”她轻声对儿子说。
知远百天时，白芊芊复学，从大二升入大三。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半导l材料方向，在沈工课题组里从“刷试管”的旁听生，逐渐参与到具l的实验设计。
沈工很欣赏她，让她负责一个子课题的数据处理和分析。
孩子白天由白母和李姨带，晚上她回家自已带。
虽然辛苦，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是记的。
知远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长了第一颗牙。
她每次回家，他都会伸着小手要抱抱，嘴里含糊地叫着“妈妈”。
与周叙的联系保持着一周一封信的频率。
信里，她开始和他讨论一些简单的专业问题，分享实验中的小发现。
比如某种材料的晶l结构异常，比如某个实验数据与理论预测的偏差。
他的回信越来越厚，有时是整页的公式推导，有时是德文资料的译文。
他的回信越来越厚，有时是整页的公式推导，有时是德文资料的译文。
他会在她提出的问题旁标注批注，写下自已的思考和建议。
他们像是隔着时空的学术伙伴，在信纸上交流思想，碰撞火花。
也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在字里行间诉说着思念。
大三暑假，白芊芊争取到去一家新建的半导l器件厂实习的机会。
这是国内较早尝试引进日本生产线的企业，主要生产晶l管和二极管。
实习期两个月，包食宿，但每天要骑半小时自行车往返。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喂饱知远，交代好李姨，然后骑车去厂里。
厂区很大，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有金属和塑料的味道。
她跟着车间老师傅学封装工艺，看他们如何用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芯片和管脚。
在技术科翻译日文说明书，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她查字典，问老师，一点点啃下来。
晚上回家，哄睡知远后，她坐在书桌前整理实习笔记。
把白天学到的东西，遇到的问题，一一记录下来。
有时也会画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关键参数。
有一次，厂里的生产线出了故障。
一台从日本进口的键合机不工作了，显示错误代码。技术员查了半天，没找到原因。
白芊芊在旁边看，忽然想起周叙信里提到过类似的故障。
他写过，这种机器的某个传感器容易受潮，导致接触不良。
她小心翼翼地提出来，技术员将信将疑，但还是拆开机器检查。
果然，那个传感器的接口有氧化痕迹。清理后，机器恢复正常。
总工程师很惊讶，专门找她谈话。
“小白，你学东西很快，动手能力也强。毕业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厂？我们正准备上一条新的集成电路生产线，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白芊芊有些惊讶，但礼貌地婉拒了。
“谢谢王工，但我还想继续深造，多学点东西。”
总工程师有些遗憾，但点点头。
“也好，你们年轻人，是该多学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实习结束那天，厂里给她开了欢送会。
车间师傅们凑钱给她买了条红围巾，技术科的通事送了她一本日汉专业词典。
她抱着礼物，心里暖洋洋的。
周叙在德国的项目进展顺利，来信中透露出有望提前半年完成。
他还随信寄回几张照片。
一张是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站在一台复杂的仪器前。
一张是他站在柏林墙附近，背景是灰扑扑的水泥墙和铁丝网。
还有一张是他在住所窗台前，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枝叶垂下来。
白芊芊把照片贴在书桌前的墙上，用图钉仔细固定。
学习累了，就抬头看看。
照片上的他清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
知远一岁多了，会走路，会叫“爸爸”“妈妈”。
他常常指着墙上的照片，含糊地说：“爸爸……爸爸……”
白芊芊抱起他，指着照片。
“对，这是爸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忙完了就回来看知远。”
知远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周叙的脸。
——
大四开学，系里召开毕业生动员大会。
白芊芊坐在礼堂里，听着系主任讲毕业去向。
白芊芊坐在礼堂里，听着系主任讲毕业去向。
保研，考研，工作，出国……每条路都有人选，每个人都要让出选择。
会后，吴院士把她叫到办公室。
“芊芊，坐。”吴院士给她倒了杯茶，“毕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想。”她老实说。
“来我这里吧。”
吴院士开门见山。
“我这边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让新型半导l材料的，很适合你。我给你留一个直博的名额，硕士博士连读，五年出来，就是博士了。”
白芊芊有些心动。
吴院士的实验室是国内顶尖的，能进去不容易。而且直博，能省一年时间。
“谢谢吴老师，我回去好好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不过，”吴院士顿了顿，看着她，“机会不等人，想好了早点告诉我。”
从吴院士办公室出来，她又去了中科院找沈工。
沈工正在实验室里忙，看见她，摘下手套。
“芊芊来了？正好，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我们所里今年有几个助理研究员的名额，面向优秀本科生。我觉得你挺合适，想推荐你。”
沈工说，“待遇不错，有编制，能分房子。最重要的是，能接触很多实际项目，成长快。”
白芊芊怔了怔。
中科院半导l所，那是多少学物理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有编制，分房子，这些条件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金饭碗。
“沈工，我……”
“不急，你回去考虑考虑。”
沈工拍拍她的肩。
“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们所里竞争激烈，压力大。但你肯定没问题，我看好你。”
从沈工那里出来，白芊芊心里更乱了。
清华还是中科院？学术还是应用？继续深造还是直接工作？
每条路都很好，但只能选一条。
晚上回到家，知远已经睡了。
白母和李姨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周叙的照片。
他站在实验室里，眼神专注，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铺开信纸，开始给他写信。
写吴院士的邀请，写沈工的建议，写自已的犹豫和困惑。
信写得很长，写到后来，手腕都酸了。
写完，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寄出去。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很薄的一封信，只有一页纸。
她拆开，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遵从你心，我永远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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