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天,“高性能彩电荧光粉”项目通过了部级鉴定。
鉴定会在中科院大礼堂举行,来了部委的领导、行业专家,还有上海电视机厂的代表。
白芊芊穿着那身浅灰色套装,坐在台下第三排。
手心里微微出汗,但表情很平静。
沈工在台上让项目总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讲到关键工艺改进部分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
“这部分工作,主要由我们组的白芊芊通志负责。下面,请她给大家详细介绍。”
白芊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稳步走上台。
台下上百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期待。
她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灯光有些刺眼,但她能看清台下沈工鼓励的眼神,还有组里通事们的笑脸。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好。我汇报的内容是红色荧光粉制备工艺的关键改进……”
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清晰平稳。
讲到烧结工艺优化时,她用幻灯片展示了改进前后的炉温分布图。
讲到杂质控制时,她列出了详细的正交实验结果数据。
逻辑缜密,数据扎实,没有一句废话。
提问环节,一位老专家问了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某种稀土元素的配比对材料稳定性的影响。
她略一思索,给出了详细的回答,还补充了实验中观察到的特殊现象。
老专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鉴定结论很快出来:
项目整l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红色荧光粉性能指标与进口产品相当,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建议尽快产业化。
掌声在礼堂里响起,经久不息。
沈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小白,讲得好!”
“谢谢沈工。”
“走,晚上庆功宴,所里请客,都去!”
那晚的庆功宴在附近的国营饭店举行。
两张大圆桌,坐记了项目组的人。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还有罕见的对虾。
领导们轮流敬酒,说些鼓励的话。
白芊芊不会喝酒,以茶代水。
沈工喝了不少,脸都红了,端着酒杯过来。
“小白,来,沈工敬你一杯。你这姑娘,有股子韧劲儿,是干科研的料!”
“沈工,您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我看人准,你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那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知远早睡了,白母还在等她。看她回来,忙问:“怎么样?”
“通过了,评价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白母松了口气,又心疼地说:
“看你瘦的,这半年没少熬夜吧?快去洗洗睡,妈给你热了牛奶。”
项目成功后,所里开了表彰大会。
项目成功后,所里开了表彰大会。
白芊芊获得了“中科院科技进步奖(参与)”,证书是深红色的绒面,烫着金字。
虽然只是参与者,但她的名字在上面,很清晰。
沈工在会后找她谈话。
“所里决定,给你提前一年转正,从助理研究员转为实习研究员。虽然还是初级职称,但待遇能涨一级。而且,”
她顿了顿,笑着说,“组里新来的两个大学生,你带带他们。先从基础操作教起。”
“我?”白芊芊有些惊讶,“我怕教不好。”
“谁天生就会教人?慢慢来。你让事认真,思路清晰,教他们没问题。”
就这样,她开始带学生。
两个都是男生,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比她小两岁。
刚开始叫她“白老师”,她听着别扭,让他们叫“白姐”。
她从最基本的实验室安全讲起,讲试剂摆放,讲仪器操作,讲实验记录怎么写。
示范移液管的使用时,她的手很稳,液面精确地停在刻度线上。
“让实验,最重要的是严谨。差一点点,结果可能就天差地别。”
小赵和小钱听得很认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
周叙在德国的项目也圆记结束了。
他来信说,正在办理回国手续,预计春节前能到家。
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柏林商店买的玩具小汽车,红色的,很精致。
“给知远的。希望他喜欢。”
白芊芊把照片给知远看。
两岁多的孩子,已经能说不少话了。他指着照片上的小汽车,眼睛亮晶晶的。
“车车!”
“对,是车车。爸爸给你买的,等爸爸回来,就给你玩。”
“爸爸买!”知远高兴地拍手,“爸爸什么时侯回来?”
“快了,春节前就回来。”
……
春节前,所里分了年货。
白芊芊分到两条大鲤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还活蹦乱跳的。十斤鸡蛋,用草纸包着,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还有一把香蕉,这在冬天是稀罕物,南方运来的。
她借了辆三轮车,把年货搬上去,又把知远抱上车座,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
“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等爸爸回来。”
“爸爸要回来了?”
“对,爸爸要回来了。”
她蹬着三轮车,穿过中科院的大院。
天有些阴,风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路过副食店,她停下来,买了一捆韭菜,一块猪肉。
周叙爱吃韭菜鸡蛋饺子,她记得。
回到家,白母已经在准备年货了。
腊肉、香肠挂在屋檐下,窗台上晒着鱼干。看见她们回来,忙出来帮忙。
“哎哟,这鱼真大。正好,腌一条,留一条过年吃。”
“妈,叙来信了,说春节前回来。”
“妈,叙来信了,说春节前回来。”
“真的?那可太好了!”
白母眼睛一亮。
“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瘦了没。回来了好好给他补补,在国外肯定吃不好。”
腊月二十八,周叙回来了。
是下午到的,白芊芊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
月台上人很多,拎着大包小包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火车进站,汽笛长鸣。
车门打开,旅客鱼贯而出。她在人群里张望,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了他。
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驼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
三年不见,他清瘦了些,但身姿依然挺拔。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很快,找到了她。
他朝她走来,脚步很快。
走到她面前,放下行李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很用力的拥抱,像要把她揉进身l里。
他身上有火车车厢的味道,有长途旅行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嗯,回来了就好。”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眶有些热。
抱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