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对耿家商号的了解。耿水森的生意网络、仓库位置、运输路线、盐场的分布、私盐的出货渠道,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而对于白老旺这样的山贼头子来说,这些情报就是一座金矿。有了这些情报,白老旺就可以精准地掐住耿水森的商路,抢他的货、劫他的车、砸他的场子。
光是这条情报的价值,就足够在白老旺面前换一个位置。
想到这里,伊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耿水森想把他当弃子,他就把耿水森的老底掀给山贼看,看谁笑到最后。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伊冰在一片密林边上勒住了马。他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遮住的小路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突然闪出两个手持长刀的汉子,两把刀交叉着架在路中间,锋刃在日光下泛着森森的白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伊冰停住脚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他的语气平静从容:“我来找杨博杨兄弟,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城里的老朋友伊冰来看他了。”
两个守路的汉子对视了一眼,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伊冰一番,然后朝同伴偏了偏头。另一个汉子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络腮胡子仍然举着刀,目光警惕地盯着伊冰,一句话也不多说。伊冰也不急着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峦,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过了大约两刻钟,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杨博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杨博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审视。
他走到近前,朝络腮胡子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刀,然后上下打量着伊冰,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伊冰?这可真是稀客。你不在城里跟着耿东家吃香的喝辣的,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干什么?”
伊冰朝杨博拱了拱手,神色坦然:“杨兄弟,我是来投靠你的。”
杨博愣了一下,然后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投靠我?伊冰,你开什么玩笑。耿家多大的家业,你在城里要银子有银子,要人手有人手,跑到山上来跟我这种人混?你脑子没烧坏吧?”
伊冰没有笑。他看着杨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正视的认真:“杨兄弟,我不跟你绕弯子。耿水森要断我的活路,我不能坐以待毙。
私盐的事,你可能也听说了,官府查得紧,风声一天比一天紧。耿水森为了保全自己,让我把所有私盐场地全部销毁。
杨兄弟,你做过私盐买卖,你清楚那些场子值多少银子,也清楚一旦场子没了,我这个管场子的人在耿水森眼里还算个什么东西。”
杨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伊冰看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然后偏了偏头,说:“跟我进来。”
杨博领着伊冰穿过灌木丛,又拐了几道弯,最后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山坳里搭着十几间简陋的木屋和草棚,几十个山贼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烤火,有的蹲在石头上啃干粮。
杨博把伊冰带到他住的那间木屋里,关上门,搬了两个木墩子让伊冰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说吧,”杨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地盯着伊冰,“你既然下了决心背叛耿水森,想必已经想好了退路。你来找我,不会只是想让我收留你吧?”
伊冰没有回避杨博的目光,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杨兄弟,我想见白老旺白当家的。我知道你在白当家的面前说得上话,所以想请你替我引荐一下。”
杨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笑意却有些意味深长:“见白当家的?伊冰,白当家的可不好见,更不是谁想投靠就能投靠的。你凭什么觉得白当家的会收你?”
伊冰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凭我对耿水森的底细了如指掌。他的商路、仓库、盐场、人手分布、出货渠道,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
杨兄弟,你也是做过买卖的人,你比谁都清楚,有了这些情报,对白当家的来说意味着什么。”
杨博没有说话。他盯着伊冰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索。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上去像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你这条命,确实值这个价。不过伊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引荐,是我念着咱们旧日的那点交情。
但你得清楚,一旦见了白当家的,你的去留就跟我没关系了。白当家的收不收你,凭你自己的本事。要是白当家的不收,你也别怪我。”
伊冰朝杨博抱了抱拳,神色郑重:“杨兄弟的恩情,伊冰记在心里。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怪到你头上。”
杨博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说:“行,你先在我这里待着,吃顿饭歇一歇。我去跟白当家的通个气,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与此同时,福州省城,巡抚衙门。
天刚蒙蒙亮,衙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朱红色的大门还紧闭着,只有侧门虚掩着,两个当值的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角支起了炉子,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升起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衙门口。
三匹快马在门前勒住,马上跳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京城的官服,为首的那人腰间系着一条黄带子,面色严肃,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都是正四品的武官打扮,腰间佩着腰刀,刀鞘在晨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为首的那人几步走到侧门前,对着两个已经看得有些发愣的衙役沉声道:“马上去通报,京城特使奉朱标朱大人的指令前来,有旨令送达。请邓志和邓巡抚立刻到正堂接令。”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