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敬东没有再去冲击那扇玻璃门。他像一头受伤的兽,退回到自己的洞穴里,舔舐着那份混合了挫败、焦虑和一丝荒诞感的伤口。白天,他依然出门,坐在图书馆或公园,却不再投递简历,而是更深入地去挖掘关于dbl的一切――球队历史、球员流动、甚至尝试从社交媒体上寻找那些边缘球员的动态。夜晚,他对着电脑,那份方案被不断增补、修改,数据更多,逻辑更密,却也更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精密城堡,无人问津。
直到他在一个地方体育论坛的陈旧帖子里,看到一张模糊的合影。那是几年前一次nbl商务推广活动的照片,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下面有人评论:“周总还是这么拼,可惜联赛没起来。”
周明礼。中篮体育的运营总监,dbl联赛多年的实际操盘手之一。照片里的他,笑容里有种掩不住的疲惫。
陈敬东死死盯住了这个名字和那张模糊的脸。他调取了自己在it行业积累的、几乎快要生锈的“黑客”思维――不是攻击,而是信息挖掘。他通过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找到深篮体育的注册地址和几个关联电话。他搜索周明礼可能出现的行业会议报道、体育院校的讲座信息,甚至尝试在那些冷清的篮球论坛里,寻找是否有老球迷提到过与他接触的细节。
最终,在一个本地体育自媒体很久以前的一篇专访稿件里,他看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周明礼有晨跑的习惯,常去离家不远的一个体育公园,并且,他开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
机会,或者说,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尝试,轮廓浮现。
陈敬东设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天还没亮,城市沉浸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他悄声起床,洗漱,穿上最轻便的衣服,将那份已经快被他翻烂的方案装进防水的文件袋,塞进背包。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林静和咚咚在里面安睡。他轻轻带上了家门。
体育公园在城东,这个时间点,只有零星几个真正的晨练者。天色是混沌的深蓝,路灯还未熄灭,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陈敬东找了个正对停车场入口、又能被几棵大树稍作遮蔽的长椅坐下。背包放在膝上,手插在兜里,指尖冰凉。他像猎人,也像猎物,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跑的人多了起来,穿着鲜艳运动服的身影掠过。他紧盯着每一辆驶入停车场的车,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六点四十左右,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痕迹,缓缓驶入了停车场。车牌号,与他在一篇旧闻图片里依稀辨认出的数字吻合。
陈敬东猛地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看到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运动外套、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的男人下了车,正是周明礼。他锁好车,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便朝着公园的跑道入口走去。
没有时间犹豫。陈敬东抓起背包,快步跟了上去,在周明礼即将踏上塑胶跑道时,挡在了他的面前。
“周总,您好。”陈敬东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清晨的冷空气而有些发紧,但他竭力保持着平稳,“冒昧打扰您晨练。我是陈敬东,关于dbl联赛的运营,我有些想法,只需要占用您十分钟时间。”
周明礼显然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不合时宜的夹克、眼带血丝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那丝不悦被一种更深沉的、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疲惫审视所取代。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你是?”
陈敬东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那份厚重的方案,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初步思考,关于联赛商业破局的一些可能路径。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
周明礼的目光落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方案上,又抬起眼看了看陈敬东。公园路灯的光线斜照下来,在陈敬东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执着,以及那份执着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走投无路般的焦虑。这种眼神,周明礼在某些深夜加班后镜中的自己脸上,也曾见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清晨的寒意包裹着两人,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远处传来清晰的鸟鸣。
“十分钟。”周明礼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没有接那份方案,而是指了指跑道旁边一个避风的凉亭,“去那儿说。”
凉亭里很冷,石凳冰凉刺骨。陈敬东快速铺开他的方案,语速因为时间紧迫而加快,但尽量清晰地阐述他的核心逻辑:用极致性价比的内容曝光换取初始流量,挖掘草根球员的真实故事作为情感支点,构建基于地域认同和情感共鸣的赞助体系,先解决生存,再图发展……
周明礼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运动外套的拉链头。他的眼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当陈敬东讲到利用数据分析潜在球迷分布、设计社区互动活动时,周明礼忽然伸手,拿过了那份方案。
他翻开了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速度不快,但很专注。图表,数据推演,市场分析,执行步骤……陈敬东屏住呼吸,看着他那双略显粗糙的手划过纸面。方案翻到大约一半时,周明礼的眼镜因为低头而微微滑落,架在了鼻尖上。他没有立刻推上去,就着这个有些滑稽的姿势,继续看着后面关于“保障球员基本权益与联赛长期利益绑定”的章节。
凉亭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苏醒的底噪。
终于,周明礼合上了方案。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抬起头,用两根手指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向陈敬东,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他极力维持的专业表象,直抵内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冷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