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礼没有打扰他。他靠在椅背上,也看着那份简报,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更早的岁月。
烟灰终于自己掉了下来,落在简报边缘。陈敬东回过神,轻轻吹掉,抬起眼,看向周明礼。
“周总,这……”
周明礼摆了摆手,打断他。他拿起自己那支快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很慢。
然后,他身体前倾,从桌上那包烟里又抽出一支,递给陈敬东。这一次,不是推烟盒,而是直接递到他面前。陈敬东接过,也点燃了自己手中那支已经熄灭的。两人再次对着烟雾。
周明礼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私人的意味。
“当年,”他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又像什么都没看,“我刚接手运营的时候,也想过扩军。想把盘子做大,觉得队多了,关注度自然就上来了。我跑了十几个省,见了无数人,嘴皮子磨破,酒喝到胃出血。”
他停顿了一下,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年时间,队伍从八支,硬生生扩到十五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然后呢?第二年,一半的队撑不下去,直接散了。有的连球员工资都没结清,被人堵着骂了半年。有的老板一怒之下退出篮球圈,到处说我周明礼是骗子。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任,那点‘人情’,一夜之间,全他妈成了笑话。”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敬东,眼神里是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赤裸的疲惫和自嘲。
“太急功近利。只顾着往桌面上码盘子,没顾着盘子底下那些桌腿稳不稳,有没有人在底下悄悄抽走。到最后,哗啦一声,全碎。”
烟灰又落了一截。
周明礼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对自己说:
“我输过,所以我知道。扩军,不是把数字凑上去就完事。那些新队,是真正的火种,还是很快就会熄灭的纸片,全看底下有没有人愿意垫着脚,托着,护着,不让风吹灭。”
他再次看向陈敬东,目光落在他那张风尘仆仆、疲惫但依旧坚硬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奔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陈敬东随意放在地上的鼓囊背包和旧帆布袋。
“这次,”周明礼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一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把那份简报,连同那个红圈围住的“16”,一起,又往陈敬东面前推了一点。
陈敬东看着那两份文件,看着那个被反复核实的数字,脑海里却翻涌着这四个月来所有的画面:绿皮火车上大爷给的糖,杨老板那句“你比我还急球员的饭碗”,孙处长走廊里撬开的缝隙,零下二十度被冻住的墨迹,艾尔肯发来的更衣室视频,还有无数次往返在陌生城市之间的孤独脚步……
他掐灭手中的烟,烟蒂落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周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十六支,不是凑出来的。”
周明礼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云南的杨总,是真想给家乡做点事。乌鲁木齐的马老板,扛着亏损继续,是因为艾尔肯他们眼睛里那点光,还在。西宁、贵阳、宁夏……”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在整理那些散落各地的记忆碎片,“有些是能拉来赞助的,有些是体育局支持的,有些只是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觉得‘也许能行’。”
他抬起头,迎上周明礼的目光:“它们不一定都能活下来,这我知道。但至少,这一回,它们不是被硬拉来凑数的。它们是……自己愿意站出来的。”
周明礼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烟雾无声地缭绕,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人声车响。
良久,周明礼伸出手,从陈敬东面前那包烟里,又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十六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又像在品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敬东,推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将满屋的烟雾吹散了一些。他站在阳光下,肩膀微微松垮,但脊背依旧挺直。
“扩军这事,我当年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没脸见人。”他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但这次,你小子,帮我,还有这帮人,把这口气,给续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逆着光,看向陈敬东。
“新赛季,十六支。你那份‘连接的价值’,从纸面上,算是落到地上了。”
陈敬东坐在那里,看着逆光中周明礼模糊的身影,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园凉亭堵住周明礼时,那个眼神锐利、话语犀利的运营总监。想起那声“别太刚,我吃过亏”的低语,想起无数个深夜,周明礼办公室里永远亮着的灯。
桌上的简报,那个红圈围住的“16”,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体育靠人情,不是靠excel”。也许老张说得对,人情确实重要。但这一次,这些新冒出来的队伍,这些勉强稳住的老队伍,它们背后的“人情”,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交情,而是更朴素也更扎实的东西――是一个矿老板对自己家乡的朴素情感,是几个年轻球员眼睛里不肯熄灭的光,是一个前it架构师用excel表格和数据模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出来的、笨拙但真实的信任。
窗外,四月的风温暖而干燥。办公室里,两个不同代际的男人,在缭绕的烟雾和沉默中,共同见证了一个数字的诞生。
十六支。
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这个开始,脚下的土地,似乎比上一次,要坚实一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