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总监合上材料,看向陈敬东,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魏总监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那张接龙截图,看了很久。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是法务总监旁边的一个人――陈敬东不认识他,但看他坐的位置,应该是财务部门的负责人。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先生,这些……确实让人感动。但商业谈判,讲的是数字,不是眼泪。你们拿这些出来,是想让我们同情?还是想道德绑架?”
陈敬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平静:
“都不是。”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叠皱巴巴的、颜色发黄的收据。火车票的收据。
他把那叠收据,一张一张,摆在谈判桌上。
“这是我从艾尔肯他们那里要来的。去年一年,他们球队十二个人,回家的火车票收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新疆到甘肃,新疆到四川,新疆到河南。最远的一张,乌鲁木齐到齐齐哈尔,硬座,五十七个小时。票价,四百零三块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那叠收据上。
“他们不是每次都能买到票。有时候买不到,就几个人挤一张卧铺,轮流睡。有时候连硬座都没有,就站一路。五十七个小时,站着。”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陈敬东抬起头,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个财务负责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来让你们同情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七成的分成里,每一个百分点,落到他们手里,可能就够买一张回家的票。可能就够让某个球员,不用站五十七个小时,能坐着回去看他生病的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
“你们说,六四,平台风险太高。我理解。但七三,他们真的活不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法务总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内容总监低头看着那些收据,一不发。那个财务负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总监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叠收据,盯着那些发黄的、皱巴巴的、盖着车站红章的纸张。
良久,她动了。
她把那叠收据,轻轻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那张最远的――乌鲁木齐到齐齐哈尔,四百零三块五――她停住了。
她的手指,抚过那张收据的边缘。边缘已经磨损,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揣在口袋里很久。
“这是谁的票?”她问,声音很轻。
陈敬东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个叫买买提?艾力的球员。他妈妈病了,他回去看了一次。这是他来回的票。”
魏总监点点头,把那张收据放在一边,继续翻。
翻完了,她把所有收据整理好,放回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财务负责人。
“六四,再加五万保底。”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终方案。”
财务负责人一愣:“魏总,这……”
“风险我来担。”魏总监打断他,“如果这个项目亏了,我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敬东也愣住了。
他看向魏总监,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叠在胸前,表情依旧是那种公式化的平静。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收据上,停留了很久。
法务总监第一个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那……我们重新拟条款。六四,加五万保底推广。”
周明礼站起身,伸出手:“魏总监,谢了。”
魏总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向陈敬东。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你今天带来的这些,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陈敬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只是点了点头。
谈判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陈敬东最后一个起身,收拾桌上的材料。他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手触到那些发黄的纸张时,他忽然想起买买提?艾力那张脸――在艾尔肯发来的视频里,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陈哥,谢谢大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公文包合上。
走出大楼时,已是傍晚。北京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温柔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艾尔肯的飞信:“陈哥,谈得怎么样?”
陈敬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六四。再加五万保底。”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长长的语音。点开,是艾尔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喊,在笑,在欢呼。
陈敬东听着那些声音,站在暮色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缓、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收起手机,向着地铁站走去。
公文包里,那叠皱巴巴的火车票收据,安静地躺着。
它们不是数据。
它们是回家。
是人。
是那些在零下二十度还在投篮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牵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