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的爆火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最终撞到了最坚硬的礁石上。

那礁石叫“钱”。

事情是从艾尔肯的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陈敬东正在安宁的训练馆里，看张明加练。张明现在每天训练结束后都要加练两小时，风雨无阻。他说，那么多人在看我，我不能丢人。

手机响了，是艾尔肯。

“陈哥，”艾尔肯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不像平时那样大嗓门，“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敬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队里几个人，心里不平衡。”

“不平衡什么？”

“张明。”艾尔肯的声音很低，“他火了，代有了，采访有了，听说还有人要给他出钱修房子。但我们……我们还是拿那点死工资。不是说他不好，陈哥，我也替他高兴。但是……”

他没说完，但陈敬东听懂了。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场边，看着张明一个人在篮下抢篮板、投篮、再抢、再投。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张明那句话：“娘，我能挣钱养家了。”

现在，他真的能了。

但那些和他一起拼的人呢？

第二天，陈敬东飞了趟乌鲁木齐。

飞机上，他翻出那个用了很久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看过去。上面记着每一支球队的薪资情况――不是正式的数字，是他在聊天、吃饭、抽烟的时候，一点一点问出来的。

安宁队：主力三千五，替补两千，张明……还是两千。杨老板说下个月给他涨，但还没落实。

乌鲁木齐队：主力三千，替补一千八。艾尔肯作为核心，三千五，比其他主力多五百。

西宁队：更惨，主力两千五，替补一千五，有时候还发不出来。

呼和浩特队：勉强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在本子最后一页，算了一笔账：十六支球队，三百多个球员，月平均工资不到两千五。有些球队还欠着几个月的。

这点钱，在一线城市，连房租都不够。

但这些人，打的是职业联赛。

陈敬东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有些颠簸，但他的脑子里更乱。

张明该不该拿更多？该。他值。

但艾尔肯该不该不平衡？也该。他拼了三年，场场打满，从没抱怨过。现在一个刚冒出来的年轻人，因为一条视频，拿到了他三年都拿不到的关注和机会。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这是篮球，也是人生。

乌鲁木齐的训练馆还是那么破，暖气依旧不足。陈敬东走进去的时候，艾尔肯正在带队跑战术，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训练结束后，艾尔肯走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陈敬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个地方聊聊？”

两人坐在那间熟悉的、散发着霉味的更衣室里。艾尔肯攥着毛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犯了错的孩。

“陈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嫉妒张明。他真的……他真的很好。我就是……”

陈敬东等他说完。

艾尔肯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娘今年六十二了，还在牧区放羊。我每年给她寄钱，寄得不多，就几千块。她每次都打电话来说，够了够了，你自己留着花。但我知道，她那双手，冬天冻得全是口子。”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我打了三年球，没给她攒下什么钱。张明一个月就能给家里修房子。我……我不是怪他，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陈敬东听着，没有说话。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外面的训练场上，还有球员在加练，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陈敬东开口了。

“艾尔肯，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乌鲁木齐的时候？”

艾尔肯点点头。

“那天零下二十多度，我手冻得握不住笔。你带我去看训练，那些小孩在雪地里扫场地，然后继续投篮。”

艾尔肯没说话。

“那时候你们连回家的车票都要凑。马老板说，再扛一个赛季，看不到希望就解散。”陈敬东看着艾尔肯的眼睛，“现在呢？”

“现在……现在有转播了，有人看了。”

“对。有人看了。”陈敬东说，“张明火了，不是因为平台捧他，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戳中了很多人。但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年一直在打，一直在拼，连比赛都没有，他拿什么火？”

艾尔肯愣住了。

“张明是前锋，他抢篮板，得分。你是后卫，你组织进攻，你给他传球。你们俩，一个在前面冲，一个在后面撑。谁更重要？”

艾尔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敬东站起来，走到更衣室门口，又回过头。

“艾尔肯，钱的事，我在想办法。联赛刚起来，盘子小，分到每个人手里就那么点。但我跟你保证――只要这个盘子还在变大，该你们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娘放羊放了六十年，她等的不是你寄回去的几千块钱。她等的是有一天，能在手机里看见自己的儿子，在球场上发光。”

艾尔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陈敬东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安宁的飞机上，他想了很久。

钱的问题，不是靠一两句话能解决的。联赛刚起步，转播费不多，赞助刚进来，每一分钱都要掰成几瓣花。杨老板和马老板他们已经扛了很多，不能再逼他们。

但球员们的情绪，必须有个说法。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理发了一条长消息，把情况说了。周明理很快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

“这事儿我遇到过。当年扩军失败，就是因为钱没摆平。主力觉得拿少了，替补觉得没希望，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那怎么办？”

周明理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陈敬东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慢慢说：“我想开个会。所有球队，每个队派代表来。把账摊开，把话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