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周明理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不得炸锅?”
“炸锅也得开。”陈敬东说,“藏着掖着,猜来猜去,只会更糟。不如把锅掀开,让大家看看,里面到底有几粒米。”
周明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确定?”
“确定。”
“行。我让办公室安排。”
一周后,昆明。
十六支球队的代表坐满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艾尔肯来了,张明来了,还有其他几个熟悉的面孔。气氛有些微妙,大家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带着试探和警惕。
陈敬东站在前面,没有讲台,没有ppt,只有一块白板和几支记号笔。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他说,“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平衡。张明火了,代有了,关注多了,但你们还是拿那点死工资。艾尔肯找我聊过,还有其他队的人,也找我聊过。今天咱们摊开了说。”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数字:转播费、赞助费、政府补贴、球队投入。
“这是今年联赛的全部收入。”他指着那些数字,“不算多,你们自己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oo@@的声音,有人在算,有人在看,有人皱眉。
陈敬东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这些钱,要分给十六支球队,三百多个球员,还有场地、差旅、医疗、保险。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你们拿的工资,不是谁抠门,是锅里就只有这么多。”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这不是说,你们就该拿这么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走到会议桌前,拍在桌上。
是一张纸。
工资条。
艾尔肯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上面的数字,是四千五。
他看向陈敬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敬东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的底薪。深篮体育发的,临时专员,没编制,没福利。四千五,比你们很多人还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陈总,凭什么拿这么少?你不是负责人吗?不是你把这事做起来的吗?”
陈敬东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
他扫过每一张脸,从艾尔肯到张明,从那些熟悉的到那些陌生的。
“我也要还房贷,也有老婆孩子,也被人问‘你四十岁了还在折腾什么’。我也需要在深夜里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能不能撑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
“但我还在。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篮球。因为我二十年前投丢了一个绝杀,到现在还放不下。因为我想看看,那些和我一样放不下的人,能不能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那些数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热爱。公平。未来。
“钱的事,我解决不了。联赛就这么多钱,分到每个人手里就那么点。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跟你们保证――”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个锅里有几粒米,我摊开给你们看。谁多拿了,谁少拿了,为什么拿,都明明白白。你们可以不满意,但不能不知道。”
他把记号笔放下,走到会议桌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的底牌。四千五,和你们一样,为热爱买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艾尔肯盯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敬东面前。
“陈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陈敬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完。
张明也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走到陈敬东身边,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
陈敬东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借条:今借到艾尔肯三百元,下个月发补助还。借款人:王海东。
“这是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艾尔肯说,“王海东的。他现在还在队里,打替补,一个月一千八。他妹妹的学费,我们几个凑了。”
陈敬东看着那张借条,没说话。
艾尔肯说:“陈哥,我明白了。钱的事,慢慢来。但这个……”
他指了指那张借条,又指了指陈敬东的工资条:
“这个,比钱重要。”
陈敬东抬起头,看着这个维吾尔族年轻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回去好好训练。”陈敬东说,“你娘还在等你在手机里发光。”
艾尔肯咧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敬东的手机震了。林静的飞信:
“听说你今天开会摊牌了?儿子说,爸爸真帅。”
陈敬东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他打字:“四千五的工资条,帅什么。”
林静秒回:“帅的不是钱,是敢把底牌亮出来。”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窗外,昆明的阳光正好。_c